顾承野见他吃了，脸色稍缓，可动作依旧笨拙，一勺接一勺喂得又快又急，像在完成什么紧迫的任务。

喂了几口粥，又掰了块馒头塞到他嘴边，接着是剥好的鸡蛋。

叶寻安来者不拒，默默地吃，眼泪却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进粥里、汤里。

他不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地吞咽。

顾承野喂食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住。

他看着小孩哭花的脸，看着他拼命往嘴里塞东西的模样，自己的手甚至比对方抖得更厉害。

他扔下勺子，把吃了一半的馒头搁在一旁，用粗糙的手，胡乱地抹去叶寻安脸上的泪，力道没控制好，把小孩的脸颊擦得通红。

“别哭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措。

“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叶寻安哪根神经，他忽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顾承野，终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听见了，他说，说我是，拖油瓶，拴住你了。”

顾承野浑身一僵，指尖还停在叶寻安泛红的脸颊上。

叶寻安的眼泪流得更凶，委屈彻底决堤。

“你买了，那么多米，然后就不见了。还有纸条，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像爸爸一样。”

顾承野的呼吸骤然加重，胸口闷得发慌。

他盯着叶寻安满是泪痕的脸，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安排，想着独自去复仇的心思，落在小孩眼里，竟全是即将被抛弃的佐证。

原来小孩是真的跑出来找他，才被这群歹人抓了去。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跟他说清楚，总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屁孩，没必要去跟他商量，忘了他早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思。

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那点小大人的心思，撑不起独自出门的胆量和阅历，才落了人贩子的手上。

顾承野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那点生气早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浑身的酸麻。

竟因自己的疏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阴影，还把小孩弄哭，甚至差点就真的弄丢了他。

“听着。”

顾承野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叶寻安，你爸把你交给我，我答应了。我顾承野答应的事，到死都算数。”

“除非我死了，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弄走。”

顾承野只觉得自己在说这话的时候实在是有一些意气用事，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德行，毕竟说话不算数，在他的字典里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可是在此时此刻，他并不后悔，他发自内心的想跟小孩说，让他真正的放下心来。

叶寻安被他的承诺震慑住，忘了哭，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顾承野靠回驾驶座，重新叼起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声音闷闷的。

“至于那几个人贩子，以后再碰上，记得刀子要这样拿。”

他抬手，在自己肋下比划了一个致命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教小孩生火、挑水。

“往这里捅。还有，跑可以，别瞎跑。”

“至少，等老子真咽气了再跑。”

叶寻安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许久，叶寻安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

“那，你还走吗？”

顾承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走个屁。”

他拧动钥匙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朝着镇子的方向开去。

“回家。”

三轮车再次颠簸着上路，叶寻安小口小口地吃完剩下的食物，把没吃完的鸡蛋小心地揣进兜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专注开车的顾承野，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动身子，朝驾驶座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再靠近一点。

最后，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顾承野结实的手臂外侧。

顾承野的身体猛地一僵，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有躲开，只是默默放慢了车速，尽可能让车身的颠簸变得轻一些。

一路无话，等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

顾承野又一次把脏兮兮的小孩拎进了浴室，跟第一次捡到他时一样，烧了热水，给他洗澡、搓背。

手指擦过小孩肚子时，触到一块淤青，顾承野的动作一顿，脸色不大好看。

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的记忆，一瞬间就回播，那是他昨天在车里，下意识踹的一脚。

被人贩子绑着折腾了这么久，还挨了他一下，这孩子竟一声都没吭。

顾承野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淤青，叶寻安的身子缩了一下，疼得抿紧了嘴。

“真是叫人不省心。”

顾承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语气里没半分责备，只有心疼。

“这都能被人欺负，看来以后光读书没用。读书最多赚点钱，被人卖了，难不成还用知识替人数钱？”

“从明天开始，乖乖跟我锻炼，我教你怎么揍人，怎么护着自己。”

叶寻安抓住顾承野给自己搓背的手，小声道。

“好，那我能自己洗澡吗？”

顾承野嗤笑一声，又给他搓了搓后背，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屁大点个小孩，还害上羞了？书还没读多少，羞耻心倒先长全了。”

说着，他伸手弹了弹小叶寻安。

叶寻安一哆嗦，连忙拿手捂住，红着脸背过身，再也不肯看他。

这副模样把顾承野逗得直乐，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叶寻安的手腕，一圈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还有被小刀磨破的伤口，皮开肉绽的，翻着淡红的肉，看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