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姓周的染上了疟疾，烧得昏昏沉沉说胡话，姓陈的二话不说，把自己唯一一件能出门见人的大衣拿去当铺当了，换了钱抓药，整夜整夜守在床边，用冷毛巾一遍遍给人敷额头，连眼都不敢合。

顾承野看得入了神，时不时还咂咂舌，心里直懊恼，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早知道读书能看这么好的东西，他当时就应该多认一些字了。

再往后翻，时局越来越乱，两人不得不分开逃命。

码头上风刮得呼呼响，姓陈的把身上最后几块银元全都塞给了姓周的，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此去艰险，兄善自珍重，文稿我已埋于老槐树下，他日若得太平，烦劳兄……代我看一眼。”

顾承野的喉咙莫名发紧，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面叶寻安安静的后脑勺，脑子里莫名其妙就蹦出个念头。

只要一想到叶寻安也会像书里的人一样，落得那样生离死别的下场，或是喜欢上某个男人后这般委曲求全、孤苦一生。

他心里就堵得说不出的难受，自家从小养到大的娃，白白净净、乖乖巧巧的，怎么偏偏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走上了歪路。

他明知道这只是书里的故事，不是叶寻安本人，可心思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孩子身上套，怎么都拉不回来。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接着往下看。

书里的时光一下子跳了好几年，姓周的终于平安归来，循着记忆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下的土被人刨开过，空空荡荡的，只剩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里面没有文稿，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就一行字。

“文稿已焚。知你必来，留此一字，勿念。”

顾承野盯着勿念两个字，胸口像是突然被人狠狠擂了一拳，闷得发疼。

他几乎能在脑子里勾勒出画面，那个姓陈的蹲在漆黑的夜里，点火烧着一叠叠文稿，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明一灭，说不出的落寞。

“傻不傻……”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叶寻安轻轻合上了课本。

顾承野像被烫了手似的，猛地把书合拢，飞快地塞回屁股底下。

叶寻安转过头，温声喊他：“哥？”

“没事！”

顾承野声音发粗，绷着。

“腿麻了，动动而已。”

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书里的画面，昏暗的煤油灯、大衣、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土坑。

他心里乱糟糟的，拧成了一团麻。

他原先的打算，是从这些书里找出点不堪的，好拿着去跟叶寻安说，你看，走这条路的人都没好下场。

可现在他找到的不是腌臜，不是病态，是两块硬邦邦的骨头，这样的人，他怎么好意思当成反面教材，说给自家孩子听？

那一刻，顾承野想要问清楚叶寻安心思的念头，几乎涨到了顶峰。

他真的不想再自己瞎猜了，整颗心都被这事牵着走，吃不好睡不香。

他想问问对方，究竟是天生这样，还是别人借了书给他，一步步引导他。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电视和VCD都已经买好了，慢慢引导总比硬碰硬强，万一逼急了，孩子闹起叛逆期，他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往底下藏了藏，准备收拾睡觉。

可刚动了动身子，就听见叶寻安轻声开口。

“叔，最近功课有些地方不太会，有点焦虑，怕睡不着…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顾承野沉默了。

这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养成了跟长辈挤一张床的习惯？

他下意识就想反驳，话到嘴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藏起来的电视，当即改了口。

“这周末反正放假一天，与其躺着瞎想，不如过来看看电视，缓解缓解焦虑，东西我都给你买好了，也该歇一歇了。”

叶寻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问：“电视？”

顾承野也不啰嗦，直接起身走到屋角的柜子旁，伸手拖出裹着布的物件，啪一声放在桌上，扯开布露出里面十四寸的二手小彩电。

“看，新买的。”

叶寻安诡异的看了一眼电视，又转头看了看他，语气带着不解。

“怎么突然想买这个？”

顾承野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然地搪塞。

“你不是焦虑吗？买个电视给你娱乐一下，散散心。”

叶寻安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没说话。

顾承野不管三七二十一，蹲在桌前忙活起来，又是插电源，又是牵天线，笨手笨脚折腾了好半天，才把机子弄好，拍着桌面跟他说。

“以后无聊了就看，焦虑了也看，别老想着跟人挤一张床，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叶寻安站在原地，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悠悠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坐回桌前拿起了书。

顾承野还满心期待着孩子能露出点高兴的模样，好歹这是他特意淘来的，算起来也是给孩子的奖励，怎么也该有点反应吧。

结果就这？不咸不淡的，连个笑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不满意，忍不住上前拍了拍叶寻安的肩膀。

其实他本来想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捏捏孩子的脸，可现在叶寻安比他还高，这个动作做出来实在怪异，只能悻悻地改拍肩膀。

“怎么给你买了电视还不开心？好多小孩哭着求着爸妈买，家里都不给买呢。”

叶寻安沉默片刻，抬眼看他，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