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老树抽新芽(11)
又是这种话……
周芽山憋了一肚子气,决定不再理他。
他果真是说到做到,此后一直到他前往交流会之前,他都没和林松说过一句话。期间林松有试图和他说话,或是微信发消息给他,周芽山一概没回。
一个大雨天,周芽山出发去隔壁暮茗市参加交流会。
书法协会的交流会,无非是列出在座各位的作品,大家围绕在这些墨宝旁商业互吹。周芽山的字受到了很多人的夸赞,他知道自己的字很好,人却太年轻,如果不是“周芽山”这个名字,那些老古董还不至于看得上他的字。
一个无聊的局。
但暮茗市还算不错,这里和周河很不一样。
他一人在这里最有名的商业街游玩,途径了一家网红糕点店。
糕点的样子大多都是花朵型的,五颜六色的很漂亮。他不喜甜,试吃了一点这里的新品——玉兰糕,但竟然意外的很清爽,微甜,还有着玉兰花的清香。
林松会喜欢更甜的品类,这种他应该也喜欢。
所以他很无情地将糕点放了回去,该死的男人,谁想给他带东西!
回城的高铁上,周芽山坐在靠窗的位置,紧紧抱着怀里那一大盒玉兰糕。
才不是给他带的。
周芽山顺着街道走回家,熟悉的瓦青屋顶已可遥遥望见。
他总觉得今天的傍晚格外热闹,甚至到了嘈杂的程度。
街道尽头的转角处,还有几位阿姨朝他远远招着手。周芽山笑了笑,今天倒是凑巧了,竟然还有阿姨们迎接他回家,这下正好能把给邻里街坊们带的特产给她们。
“周芽山啊!小周你终于回来了——”
他加快脚步,朝阿姨们笑着跑去。
靠近了才看见,她们的表情格外奇怪,似乎很急切。
“阿姨们没有你的电话,我们联系不到你啊——”
几位阿姨急匆匆地把周芽山拉回家门口,此时那里正围着一大堆邻居,但似乎因为进不去门,只能堵在门口。他们一见到周芽山过来了,连忙都迎了过来。
为首的刘姨抓住周芽山的袖口,满脸淌了泪水。
周芽山望着她的脸,忽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
“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呀!林松,林松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自己被河水冲走了——”
第7章 夜里松兰根交缠
那之后的事情, 昏昏沉沉的,周芽山记得不太清楚。
当时可能是清楚的,反正现在想起来像是做梦。
只记得他丢了糕点, 伞也不见了, 跟着刘姨匆匆赶到河边, 看着一个大叔给那个被救上来的孩子做人工呼吸;一大群人浑身都湿透了,围着河岸,听着小孩的父母大哭着,然后笑;他注视着那条湍急的河流,有很多人下去开始找了。
周芽山看着他们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一边道歉一边道谢。他没管他们, 仍旧望向他们身后的那河流, 雨太大了,让平时那样安静的水面, 此时凶猛得几乎要吞噬掉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带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听说是有一棵老树干横在了河中, 那人勾在了树上, 才不至于尸骨无存。
蓝色的裹尸袋横在岸上, 只露出他的脑袋。但他忘记了那人的脸,不知道会是面色发青, 还是泡得发白。
视线从长长的袋子上挪开, 周芽山还是望向了那条河流。
它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那人好像没有家人, 周芽山把他的骨灰坛子从火葬场里抱出来, 一时间有些发懵。
坛子上刻着“林松”的名字, 但他和这个人也不熟呀, 为啥他的身后事得由他来负责?
但毕竟这个人无父无母, 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朋友, 除了他这个心善的大好人之外,想必不会再有人愿意为此负责。
这样一想,还是要把这件事办好,只是……
他抱着这个坛子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他没有什么钱,现在公墓的费用比房子还要贵,他哪有钱给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买一块墓地?再说他好像记得,有什么人跟他说过,不要把他葬在公墓里来着。
正当周芽山为这坛骨灰的去处头疼时,他的余光里闯入了一棵松树。
有了!林松林松,名字里正好也带个松字,想来是和这棵老松树有缘。
他将坛子埋在了松树下,卡在了一簇紧密的根群之中。老松的根紧紧环抱着它,活生生的天然屏障,这样就算有不长眼的人想挖了这儿的土,一铲子下去也铲不到坛子顶上。
和松树长在一起,希望这个短命的年轻人,下辈子能活得和这棵老松一样,长长久久。
周芽山许久不干力气活,做完这一切后,他累得靠倒在了墙边。抬头一看,墙外那棵白玉兰树伸过来的树枝,上面的花掉尽了。
这倒奇怪,自它移植到这里开始,二十来年了,每个夏季它都能开满整树的花,怎么这么快就掉光了?
对此周芽山倒并不是很在意。树有灵,或许它现在只是在发脾气,等它心情一好,花就开了。
玉兰树的这一枯,从此五年不再鲜活。
“嗯,我都想起来了。”
周芽山背对着他,肩膀不由自主地缩起来,颤抖着。脸上痒痒的,滑过几行泪水滴在地上,他捂着脸,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支撑不住坐在地上。
“我怎么会连这些东西都忘了?我应该早点想起来的……我怎么会把你忘了?”
闻寂无声的深夜,只剩周芽山的啜泣,一声一声撞在林松的耳膜上。
周芽山感到自己背上一重,柔软的发丝擦过脸庞,只听到林松轻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不高兴,我明明知道那些话说出来你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