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114)
或许,她对他仍然是依恋的。
事情终究走到了这进退维谷的一步。
或许,他的确做了许多不清不楚的事。在心中反复拉扯之后,他仍然没有管住自己。
譬如,过年节时,在宋府里听了人家说除祟钱的寓意,他才知道这个习俗,竟就在宴后提前告辞,就想给她买一枚除祟钱。最后只买到一条彩棉线和一张笺红纸,掂量之下,写了那样的四个字给她。
岁岁常安四字,是他心中对她的所念,然而恐怕并不是唯一的所念。
或许是他的自持实在太差,总忍不住想做些事情,然而又不允许自己过头,便落得个不上不下的境地。
但他倒也有些持重的时候,譬如那夜灯市如昼,她与沧衡凭栏放灯时,他远远看着,听见她问沧衡凡人与仙者的发愿与不发愿之别,他也有话想答她,可是脚下终究没动。她回来以后,他也稳住了,没有同她攀谈。
只是如今,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到这种时候,他倒有了些破釜沉舟的心思。
否则,他不会告诉她关于冥河的事。
这又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而在今日弥什造的这个阵里,光阴迟滞,这里面过去一天,外头才过去一刻。他与她同处一个小篷底下,天地往来间,就只有他们二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妥帖。
太过妥帖的时刻,先涌上来的竟是困倦。自人间回来以后,他在这些年里没怎么睡过觉,在连江上与她共处一个船舱时,她睡去后,他也丝毫没有倦意,只想将她多看一会儿。
此时,他就这么合着眼,往日在晦明宫,躺于温软云被中尚且要辗转多时,如今靠在这冷硬的木板上,竟须臾便陷入了无知无觉之中。
他向来无梦,这回也没有。只是在睡中依稀感到一团温热,在他身侧若即若离,让他一味地想靠近,却终究无法将那团温热纳入怀中。
后来,他听见陵光的声音,很快就清醒过来,睁眼望去。
如今四周已经是晨光初吐的样子,寡淡的光投进船篷里,他能看见陵光正看着他,神情是微愣的。他心中一惊,怕自己方才在无知觉时做了什么,唐突了她。
正要开口,却听她扬手指着船篷外头说:“前面有一片水杉林。”
他便顺着她的手去看,遥遥水天相接处,不再是一线江天,已被层叠的青黛色戒断,数不尽的高大水杉一线排开,连绵无绝,看不见尽头。
“真正的冥河上,想必没有水杉吧。”陵光静静道。
“我出去看看。”烛阴理了理衣衫,躬身出了船篷,在船头站定,举目四望,他们的这条小船似乎是从一片水的静海,驶入了另一片树的静海。
辨明了,他转身道:“这林子是弥什给自己造的栖身之所。”
话音未落,一道护身金咒就落到了陵光身上。再下一瞬,烛阴指间又飞出一道暗红光芒,陵光只能看见这红光飞到半空,却没有落下来,烛阴微皱了眉,道:“船吃不进去咒。”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陵光也从船篷底下出来,道:“看来除了擒贼擒王,没有别的法子了。”
烛阴点头,弥什在造阵方面,造诣确高,哪怕是他人起的阵,弥什也能让阵中之物都无法被外人术法影响。而即便是他,也不能例外。
船走得仍然很慢,然而却是始终向前,无法停歇。
天色渐亮,这一回,日头从他们的背后升起,在前方的水面投下长而淡的影子。
烛阴转眼去看了看陵光。一身白衫沐浴着薄薄的日光,看起来的确是暖和的。
制服弥什不算什么事,从阵中出去也不难,这也是他方才睡得沉的原因,他或许希望这船行得再慢一些。
待最近的那一线水杉到了眼前,他感觉到,或许这幻境中的一梦,进入这林子里,就该是尽头了。
陵光忽而说:“能帮我个忙么?”
他转身:“你说。”
“我虽用不出灵力,用些拳脚功夫却是可以,”陵光的视线向水杉树顶看过去,“倘若帝君能去那上头掰段趁手的树枝下来,我当剑用,也能有些自保之力,你也能少出些分心来顾我。”
听她打了个这样的主意,烛阴不禁微微笑了,道:“我给你挑一个来。”
其实,在弥什的阵中,恐怕拳脚刀枪之类的功夫派不上什么用场,若遭遇了弥什,他仍然是要顾及她的。但她拿在手里,倒也聊胜于无,便给她弄一个来,倒也无妨。
烛阴自舟中飞身而去,陵光看他灵力使得自如,兀自又试了试自己,仍然无果,心中微微焦躁。
船已渐渐驶入了水杉林。水位没到了杉木的树干,水杉棵棵长得笔直如矛,出水足有几丈高,植得疏密有致,树间倒能容小舟通行。
她伸开手,能摸到最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磨砺着她的掌心,她静心凝神,想听一听树灵,然而却是空无。
幻境所化的幻物,自然是无生无灵的,她又想到烛阴方才说的有无之辩,她何时才能在有无之境中来去自如呢。
如今,她在弥什的阵中,连赤羽剑也唤不出来。
或许……她第一回 去到‘无’中,就是她在阵中陨落,元神尽碎落入冥河的时候么。
她正这样想着,忽而耳尖一动。
万籁俱寂里,隐约响起不大的水声。在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划过水面。
而且,是往这边来了。
她当即循声望过去,目之所及处,却什么也没有。
忽而,同样的水声又从另一侧传来,她又随音转头,看见那边的水杉树干之中,有一条白影子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