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134)
这几年里,她极少在外露面,有时师兄师姐找她一聚,她也是推却。他们来看过她一回,被她应付过去,也都说是大劫刚过,身子不爽。她虽不爽得久了些,然而终究没人起疑。
毕竟,已过了那么久,她一直将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众人看在眼里,若如今还说,她的一颗心仍未从烛照海走出来,太没道理。
陵光翻了个身,伴着三十二天的仙乐,又合上了眼。
这一睡就是两日,她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从床上坐起来,自去更衣洗漱,推开寝殿的门,隔着一间进院,见贴身随侍的仙娥站在那边院门底下,转过身来看见她。
仙娥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她书房伺候的小书童,他们二人方才应正在说话,听见她开门,一齐往这边看来。
两人齐声唤了句神君,各自行礼。
“什么事?”她走下阶来。
小仙童站在门外,抢声答:“有一位扶岚元君,在门外求见。”
这名字她从未听过,也无意探究他的贵干,只说:“让他回去吧。我有事出门一趟。”
小仙童露出为难神色,又行了个礼说:“他说叫我告诉神君,他曾经在凡间还有个名字,叫作张叙。”
陵光站住了脚步。
在原地静了片刻,她又迈开步子:“我去门口见他。”
她走到大门外,那边的照壁下果然站着一个人,一身青布道袍,身边放着几抬箱笼,显然是来送礼的。
见她出来,他立刻纳头拜下,行了大礼:“小仙扶岚,叩见陵光神君。神君尊位显赫,或许早不记得小仙这号人物,但当年神君救命之恩,小仙纵是身死魂灭,也断不敢忘。”
实在是太久远的一桩事,她走来的这一路,才将事情想起了个大概。
张叙是她在人间最后一世,附在一个叫许颜的女将军身上,从虎口救下的那个白面书生。
就是因这张叙脑子里搭错了一根筋,要去求仙访道,才促成了宋茉和周砚恪那一世的缘分。
当初司命还跟她说过,这张叙有些慧根,几百上千年以后修成了仙,或许还要上天来谢她。
说来,倒是一众后事的缘起。
“我记得你,”她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正要下界去,你若有空,就随我走一趟。”
张叙猛地抬起头,眼底尽是喜色,忙不迭地应道:“小仙……小仙三生有幸!”
其实她下界去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流连于戏台酒楼。张叙诚惶诚恐地在旁边陪着她说话。临街二层的雅间里,香茗续了一盏又一盏,台上的水袖翻飞、锣鼓铿锵。
陵光将当年在下界的事说与他听。
人走茶凉,当初老君门下的丑闻秘辛,如今就这样伴着台下的唱腔水袖,随意地说了出来。
张叙听了个开头,当即就要请罪,陵光笑了笑,说他有什么罪,她说这个可不是为了问他的罪。
张叙这才诚惶诚恐地坐了回去。
戏散了场,陵光同张叙说,当年人间的事尚未说尽,下一回接着说。
张叙愣了片刻,诚惶诚恐地拱手应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或许活得越久,脾气越怪,总之又押着张叙听了几回戏,一来二去,张叙在她面前,倒也不似最初那般连大气都不敢出,渐渐也敢接上几句话头。
这日城中办社戏,夜里在街上搭了台子,演杂耍、皮影戏,陵光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坛酒,张叙姗姗来迟,向她请罪。
她望着那面白布上跳动的影子,举起酒坛喝了一口,也不说恕他的罪,而说:“我的事说尽了,你该说你的了。”
张叙愣了愣神。
“你提着重礼来,除了谢我当年之恩,还想求什么?你说吧,我能帮就帮。”
八千年,张叙修上九重天也非一日两日了,若单单为谢恩,早就该来,隔了这么久,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要谢恩呢?
“神君您……”张叙的瞳仁里光暗迅速交错,辩驳道,“小仙谢恩来迟,实是因小仙福薄,来过几次一直未得见神君,前次老君设坛,小仙本想当众人面谢神君的恩情,全了神君体面,可神君并未列席,因此才……”
陵光转眸看向他。
“这样说来,你没有事情求我?”
她这么一问,张叙却不说话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
最初本是没有的,可眼下寸得很,刚来了一件棘手的事,他今日迟到,便是为了这桩麻烦事。
其实他不该开口,这样一件他分内的事,若在平时,哪里够得上劳烦陵光神君。但这些天以后,他在陵光身边的胆子到底大了些,此事对他棘手,关乎他的仙途,可对陵光神君恐怕只是举手之劳。
一念生灭之间,他还是说了:“小仙绝非故意,实难开口……但眼下正有一件急事,十分棘手。”
陵光笑道:“说来听听。”
他正要说,人群中却爆出一声喝彩,他不禁往台上看去,白布上的两只影子上下交叠在一起,演的是夺敌首级的戏码。
此地实不是个讨论公事的好地方,然而陵光神君却没有走的意思,等呼声消了,他只好控制着音量开了口。
“小仙的本职是协理八荒的山林荒地,清理其间妖怪邪祟,如今恰分在了南荒的一块地,说起来……还与神君的家乡不远。”
他看了看陵光的眼色,那张脸生得好看极了,他在九重天这些年也未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神君。此刻,那双杏眼略带了些笑意,正看着台上的皮影戏,并没有因他套的这个近乎而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