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54)
方才听天帝言,说陵光神君还有业障未销,该是什么样的不得了的业障,与大劫算在一起,竟然足足要打四十九道净骨鞭。
平日听闻帝君对陵光神君这个小徒弟喜爱有加,师徒情深,怎么这定起劫来,却是如此心狠手辣?
有些小仙已拿出了灵通仙箓,想要召集密友过来一同观摩。
可奇怪的是,他们的灵通仙箓,无一例外都失了灵。
而场中,鞭子已经一道道抽下来。
因为陵光神君方才朗声问了句“鞭数几何”,在场的不约而同都在心里一道道数着,数到十几鞭时,胆小的根本不敢看了,闭起眼来数鞭子在血肉上炸开的声音,可那声音听在耳中更加磨人。
直到第四十九鞭打完,声音断了。
众仙睁开眼,却发现场上早已没有那道蜷缩在血泊中的身影。
众仙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有的纵目看向天帝王母处,发现其二人脸上安之若素,王母附耳向礼官说了句什么,场上便响起了礼官洪亮的声音。
“承王母言,试炼功成,四象即位,众仙按次离场——”他的话刚说完,席上顿时哗然,众仙的讨论皆放开了声量,互相问着。
“陵光神君有什么业障?”
“你不是一直睁着眼么?可看清她方才如何消失的?”
“啊呀!我恰好眨了眼!”
与人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天边的一声炸雷,随之而来一阵狂风,几乎要从七窍里吹进人的身体里,让人目不能视物、口不能呼吸。
“落雨了!”
人群中有人喊出这一声之前,豆大的雨点就已密密麻麻地落在众仙身上。
众仙相继升起仙障避雨,可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便顿时收住了势头。
众仙被这么一吹一淋,再遥遥看向天际云边,见那里倏尔探出一线日光时,都有些恍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你问我什么?”
“试炼结束了?”
“结束了吧,天帝和王母都走了。”
“愣着干嘛,哎,我衣服怎么湿了。”
人群乱起来,其中闪出一束束五颜六色的光芒,有的是祛水诀,有的则是发现灵通仙箓又恢复了用处,然而将纸拿在手里,正欲落笔,却忘了自己方才打算说些什么,最后只好作罢,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试炼场。
就在他们离场之际,万里之外的钟山上,一阵劲风吹过,北冥鬼君倏而在晦明宫主殿前显了身。
他怀中正打横抱着一个人,行进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有一双杏眼,此刻紧紧闭着,面目很安详,可身上的衣服被血染得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面色肃穆,步履匆忙地走入内殿,那里放着一架已打开棺盖的冰棺,他俯身将怀中人放进去,拂袖一挥,冰棺合上。
他手上身上沾满了黏腻的血,却顾不上处理,最后看了棺中人一眼,便回身走出殿外,皱着眉,朝一个方向远远地望着。
不过片刻,他眉头一动,目光聚焦,脚下随即迈开步子,迎上去:“帝君。”
烛阴出现在殿前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北冥走过去,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随即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北冥的眉头蹙得更深,他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测,却不敢相信。
烛阴问:“她呢?”
“在里面。”北冥答得很快。
烛阴没说话,只往殿里走,北冥跟着他进到内殿,却不进去,停在了门口,与里面二人拉开一段距离。
烛阴走到棺前,冰棺的棺盖滑开,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顿,而后俯身下去,伸手搭上棺中人的手腕。
北冥看见,帝君的另一只手正抚着陵光的发顶。
他喉头一动,开口问道:“帝君,陵光的元神受损,恐怕一时半会难入轮回。”
烛阴背对着他:“我会为她修补,至多五年,五年后我放她下去。”
“帝君……”他踟蹰着,“您的身子如何?”
烛阴不答,静静在棺前站着。
北冥上前了一步,看着烛阴的背影道:“方才陵光受劫时,您在何处?”
烛阴不答,北冥心下的猜测仿佛得了验证,他迈步走到冰棺前,压着音量问:“您替她受了……”
“陵光下界之后,我顾不上她,还要你费心。”烛阴打断了他。
看着烛阴静穆的样子,北冥心中一阵惶恐。
显然,他与陵光同受了天罚。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另一个在这北荒幽暗之地,可北冥却看不出他是否受的也是净骨鞭,又受了几道。
四十九道净骨鞭,他早该料到,倘若凭陵光自己受着,恐怕打到第四十鞭,就已回天乏术了。
他没忍住,说:“帝君怎能在这个时候……妖神异动愈发频繁,您这样是——”他的话头戛然而止。
未说出来的意思是,以一副残躯去迎战蛰伏万年的妖神,即便是烛阴,也近乎九死一生。
烛阴将手从棺中收了回来,拂袖盖上棺盖。
“所以今日,你也可看作我将陵光托付于你,倘若我果真回不来,你至少保她重登神君之位。”
北冥很想问一问,烛阴为何要这样做。陵光的天罚是他定的,可他却与她一同受下。
但他终究没有问,只是长出了一口气,承诺:“当然,帝君所托,不敢辱命。”
烛阴终于将目光从冰棺上转开,看着北冥平静道:“我对自己的身子有数,放心。”
两人相处日久,这是烛阴头一遭向他托付什么人,北冥透过冰棺,看着里面那张染上血的面容,终于忍不住问:“陵光在凡界养魂,神力渐渐恢复,千年后重返天界,届时她对于帝君这一番做法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