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帝君断绝师徒关系后(9)
陵光将眼皮垂下,大帝眼中似乎并无异样,她在心中催促自己快些将这段翻篇过去。
有风从道场上吹来,一座高约十丈灰色土山拔地而起,四周接连竖起七十二根刻有度厄法经的玄黑石柱,底下各站了一位执旗的鬼尉。足够五人并排的石阶攀山而上,山顶被削平成了台地。
陵光跟在地官大帝身后登上去,台上只放着一张案几,案后一张蒲团,一口高约三丈、三足两耳的青铜大鼎。
她侍奉大帝在蒲团上坐下,诚然,这个过程有些费劲,但这并非是北冥有意薄待,而是赦罪仪式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形制,想来大帝年年如此,已然习惯了。
给万魂赦罪,实际上在神仙的众多法事中,被排在了“凶”之列。
神仙们都忌讳鬼魂的阴气,生怕被冲撞了仙体,这也是九重天上的诸位仙僚若非迫不得已不愿屈尊到冥界来的缘故之一。
因此这一个关乎千千万亡魂命运的仪式,在场的神仙只有陵光和地官大帝而已。
这样一想,大帝的面容看在陵光眼里又慈悲、伟岸了几分。
地官大帝做事仔细,一个个册子翻看过去,她只须在青铜鼎下燃起离火,而后在亡魂罪册入鼎时,随时关注火势即可,用得着她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可她又得始终在一旁侍立,时间长了其实有些折磨。
待到傍晚,她坐到宴席上,伸伸腿脚,灌下一口茶水,才感到身体活泛一些。
自在间,举目四望,看见厅内灯笼紫绸高高挂起,橙色的火光通明,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映照在光中的坐席数量颇为壮观。
侍奉的侍女小吏行走如奔,脚不沾地地游走席间。
虽眼见着忙碌,一切却很有章法。
看来北冥除了极懂规矩之外,还是个统筹安排的好手。
恰好,她身后坐的是昨日刚约过酒的崔判官与孟监事,便转过身去,听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侃天。
孟监事极尽渲染之能事,说今日的九幽冥府一下子迎来了这样多的仙者,顿时仙泽大盛,以至于奈河中滔滔的凶水几近止奔,静得好似一条红色绸带。
“不假,不假,还有不少鬼差说,远远望见奈何桥头有七色彩虹显现,真乃奇观。”崔判官应和着,一改昨日初见时沉稳端庄的样子,难掩雀跃。
“烛阴帝君的面子,今日算是见识着了。”孟监事喝了一口酒盏里的茶水,挑了挑眉。
“谁说不是?帝君他这一辈的上古神,大多湮灭了,如今的小辈能见他一面,那是多大的福分呢?”崔判官说。
又是“帝君的面子”如何如何,陵光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套说辞,心中不舒坦,不禁就要说些反话:“为何大家都说是帝君的面子大?我看帝君的面庞倒长得十分正常,甚至比你二人的还要小些。”
她这话一出来,孟监事与崔判官都不说了,两人齐齐望着她。
平日较沉稳的崔判官先开了口:“陵光神君,你这话,我二人就当没有听过。”
孟监事就胆子大些,似笑非笑接道:“神君与帝君有师徒之谊,才敢这样说,只是我们可不敢接。”
“好了,”陵光坐正来,“我不说话了。”
孟监事却继续道:“不过,神君方才问为何八荒上下都给帝君一个面子,在下官看来,乃是因帝君手上掌着众仙飞升的劫数——与天道无异。你我吞丹修炼无不是为了一窥天道,敬帝君,其实敬的是天道。”
崔判官在一旁接道:“未必人人都像你这样功利,当初鸿蒙初启之时,帝君平九州、合八荒,事迹你没有听过?”
孟监事提起来一口气,似乎还想回嘴,中途却看了陵光一眼,又不言语了。
“孟监事不必顾及我,今日你我说话,不过是席间玩笑而已。”
孟监事又笑,环顾四周,声音收敛了些:“我其实是想说,你们瞧这满厅的神仙,是不是女仙要多一些?”
第5章
陵光不禁扫了一眼台下,似乎在场的女仙是要多一些。
“这不足为奇,”崔判官依旧将烛阴高高捧起道,“帝君的风姿在天地间传扬多年了。”
孟监事和善地笑笑,接道:“这不假,只是听闻帝君向来低调,去哪里与宴,消息从不张扬,今番怎么竟然让消息走出去呢。”
他想了片刻,转了个方向,“陵光神君,你莫真不吭声了,依你这个内行看,今日有何隐情?”
孟监事一张嘴,陵光却不知道自己竟成了“内行”,然而她懒得与他再辩:“也许是帝君避世这一千多年,闷得狠了,乃至性情大变,想到自己低调了许多年,真是天大的糊涂,不愿意再低调了。”
听了她这话,孟监事转走眼珠,与崔判官相觑一眼,两人又都不再说话,一个喝了口茶,另一个揪一颗葡萄果吃了。
陵光觉得没趣,转回身来坐好。
她身后,崔判官与孟监事二人虽表面看来双双噤了声,实际却正用妙音你来我往地议论着。
二人均听出陵光对烛阴帝君颇有微辞,却不知这个中缘故,崔判官表示摸不着头脑,孟监事却心中有数,说道:“我早感觉,陵光神君在我们这里过的这十几次轮回,其实并非如当年所说一样,是什么‘自缚神力入轮回补劫’,她任职大劫未过不假,可你活了这么久,可曾听过到凡间轮回补劫的先例么?”
崔判官表示他没有听过,孟监事继而又谈起他更加细微的猜测来,但崔判官其实并不如孟监事上心,只不时附和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