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16)CP
屋内静了下来,祝卿予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他长发未束,铺散一枕,使他看起来温和许多。
凌昭琅推拿他的侧颈,望着他紧闭的双眼,说:“我真有事要和你商量,大事。”
祝卿予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耳朵。
凌昭琅会意,“能听见一点点了,但你这个音调我就听不见。”
祝卿予忽而一笑,半眯着眼看过来,说:“我没出声。”
他说得极慢,凌昭琅看懂了,本想奚落两句,但见他有些昏沉,便静下来,等他入睡。
祝卿予望着床帐,烛火印在他的眼中,浅淡的眼瞳泛着剔透的、琥珀般的光泽。
他渐渐昏沉,眼皮耷落下来,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蝶翅般的阴影。
—
又过两日,凌昭琅的听觉渐渐恢复,祝郎君也终于能够起身主持大局了。
凌昭琅在他屋里写了八个字,递给他看。
祝卿予脸色微变,说:“哪里看见的?”
“矿场里有个破石碑,上面刻的字。听老丁说,那是块明矾石,他天天去敲石头煮成药来用,我看到的时候都破破烂烂了。”
祝卿予点燃蜡烛,纸上的“金身玉角,黄屋左纛”八字遭火舌舔舐,渐渐化成灰烬。
凌昭琅问道:“黄屋左纛是天子仪仗,那金身玉角又是什么?”
祝卿予吹灭了蜡烛,说:“金身玉角,是影射一个人。众皇子中,圣上最喜爱的那个。”
先太子薨逝后,以五皇子魏成睿为长,其次便是七皇子魏成钰。
七皇子的母亲郑妃最得圣宠,先太子未立时,圣上曾有意立七皇子为储君,而那时魏成钰不过八岁。
“金身玉角……金玉……”凌昭琅明白过来,说,“圣上最忌讳这个,要是传回去,岂不是出大事?”
祝卿予冷笑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他回想起贺云平的反复叮嘱,只说不能影响到宫里,到底怎么个不影响,并没有人告诉他。这种谶言到底该怎么处置,他同样毫无头绪。
“那个石碑……”
祝卿予说:“已经被矿工挖得面目全非,又遇上数次爆炸,粉末都不剩了。”
凌昭琅心里没底,说:“圣上的意思,是这样吗?”
“如果他想追究,会给出这样模糊的指令吗?”祝卿予望他一眼,淡淡道,“你应该最清楚。”
是啊,圣上想杀谁,不过一句话,哪需要这样拐弯抹角。
凌昭琅望着祝卿予的侧脸,有些动摇。
祝卿予冷冷笑道:“陈朗有些话倒是诚实,这块石碑放在那里,在目不识丁的矿工眼里不过石料。只有我去了,石料才会变成谶言。”
凌昭琅不禁毛骨悚然,说:“要是石碑还在,你就要如实上报?”
祝卿予说:“这要多谢你的那些朋友了,否则我还要费心处理。”
陈朗的鬼心思昭然若揭,因此祝卿予在刺史府只提石碑之事,陈朗才会积极配合。若是旁的,等他东拉西扯,失聪受伤的凌昭琅早就被他们宰了。
凌昭琅还是有些忧心,说:“说是办奴隶案,结果扯出来私铸案,陈朗毕竟是陈贵妃的亲哥……”
“本来就没有什么奴隶案,陈朗搞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让长安发现这块石碑。”
凌昭琅不解道:“怎么没有,矿场里的,还有后院的那些……”
祝卿予看他一眼,说:“没有解决吗?”
这些天铸钱案闹得沸沸扬扬,刺史府为了将功补过,早早就把工匠名册送了过来,不见天日的矿工们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当然是解决了,但为什么说并没有这个案子呢?
凌昭琅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可他一时半刻却说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有些后怕道:“你就给我一枚铜钱,什么话也不说。万一我没懂你的意思,你又那么一闹,岂不是很危险。”
“你怎么弄懂的?”
“重量。”凌昭琅说,“乐飞也给了我一枚铜钱,他的那枚重许多。”
祝卿予点头,说:“明州流通的铜钱大多是重量不足的劣币,想要恢复官制铜钱的使用,还需要一段时间。”
凌昭琅脑筋一转,说:“那不如我们上街逛逛,看看到底有多少劣币还在使用?”
祝卿予说:“是出去玩的借口吗?”
“是啊。”凌昭琅大方承认,“你病的那几天,谁也不敢走远。眼看就要回京,再不逛逛,以后怕是没机会再来。”
祝郎君大病初愈,心情不错,爽快答应了。
来到明州这么久,没有一天松快,好不容易出来放风,年纪小的几个人像出了笼的鸟儿。
祝卿予生病的这些日子,重担都落在姚汤肩上,有些日子没见他走动,今日是都到齐了。
在街上游逛了大半日,活泼好动的几个人不累也该饿了。几人寻了家酒肆,择了靠窗的位置落座等菜。
今日晴朗,日头正盛,祝卿予把手帕垫在肘下,撑头望着窗外,有些疲态。
凌昭琅望他几眼,说:“我出去一趟。”
他急匆匆跑出门去,与身背木箱的货郎擦肩而过。
货郎皮肤黝黑粗糙,他在门口择了一桌坐下,放下木箱,呼喊着小二先拿茶来。
有人好奇问道:“你卖的什么,一股甜香。”
货郎咧嘴一笑,打开木箱,说:“客官真是识货,这可是西州的干果。看看——葡萄干、干枣,那里的甜瓜也是一绝,只是路途甚远,背不过来。”
祝卿予若有所思地望着,竟然半天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