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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雕窗檐下燕(31)CP

作者:并州酒客 阅读记录

那是徐三爷原先开店的地方,因一座明代的钟鼓楼得名。再一巷之隔,就是南城城隍庙。

十年前拜师的时候杨伦来过,今天又来一回。

香火不算旺,小庙不过一进三间,天井正前矗立古老的小楼,楼上一钟,一鼓。

杨伦净手,敬香,肿胀的手微微带着颤抖,展开向上托起,虔诚承愿。

青烟袅袅,他在三清面前三叩首,把前半生的荒唐留在了这儿。

予躁动的岁月以骄阳,以甘露,以低回与烂朽,再予岁月以厚土,以静默,以不改的形色,以万象更新。

他带着满身香火气踏入菜市街拥挤的人潮,一路向南,踩过黑泥路在一家水产摊子买了两条鲜草鱼。

接过来的时候他瞥见自己左手背上片鱼留下的疤,已经大好,只是切面太大,不免留下了瞧着有些麻癞的疮。

手机一响,杨伦腾出空看了一眼。贺长青发消息来问手续办的顺不顺利,杨伦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我这边儿办完了。晚上来家里吃饭?”

贺长青支吾道,今晚打算坐火车回老家一趟,不去了。

杨伦扫视菜摊的眼珠子顿了顿,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回老家了。

第26章 赡养债

秋临淇县。

与桐城五十里之遥,山坳洼地。

不通车马的地方,老人家们总有独一份儿的野蛮。守着一亩三分地,祖宗留下的宗祠,不听流行音乐,好像也不懂爱。

恍惚在旧街道里进出的是些肿胀的大象,随意被鞭笞,也随时踏上谁一脚。

驱车驶过逼仄的国道,两侧的景色是贫瘠的农田,潦草的围板房。

一路走,人也随着荒凉起来。

贺长青上车就睡了过去,刹车时整个人一抖,睁开眼。

这觉貌似没有睡好,醒来时人有些恍惚。

“到了?”

杨伦指了指淇县收费站的牌子,因为刷不上ETC,不得不驶入大卡车大货车的庞大队列,加入人工缴费的等待车道。

两人的此行还要提到早些时候,菜市场打的那通电话里头。贺长青支吾的态度让杨伦心里提了提,落不到地上。

鬼使神差的,杨伦说,那一起。

于是昨晚本来要坐绿皮过夜车的贺长青被杨伦拦了下来。杨伦说周末正打算去淇县,取货,让贺长青坐车一趟走。

怕贺长青睡懵了,一下车着凉,杨伦开始跟他搭话:“在这儿待了多久?”

贺长青一搓脸,数了数:“十七年吧,后来上学就考出去了。”

一出收费站,西方的山脉仿佛近在眼前。

淇县大地邻近灼热的地脉,不产矿,不长好苗,唯一可圈可点的的是具有疗养功效的温泉水,却也因为不营文旅而无人问津。偶尔路过几方指向温泉游泳馆的陈旧广告牌,都通向泥泞逼仄的小道。

驱车前往山脚下的村落,杨伦把皮卡直接停进土墙围出的院子,叫上卖家老乡开始装车。

这座说不上年岁的瓦片房已经不再住人,被拆得支离破碎。杨伦和卖家老乡用轴承把一根楠木柱拉上车,仔细用砖头垫平。

杨伦在车斗里蹲下身,手掌沿木头泛着金丝光泽的顺直纹理一寸寸摸过去,像是给这位老者把脉。

“老房梁拆的,吃过几十年风霜,自己就’退火’了,不容易变形。”

贺长青惊叹于杨伦的信息网之广:“你怎么知道他们家要拆老房梁?”

在后挡板上一撑,杨伦单手从车斗里翻出来,解释说,是徐三爷给介绍的,算庆贺杨伦了解前尘的一份礼物。

付了钱,交了货,两人驱车驶向市区。贺长青推荐了几家历史悠久,口碑上乘的酒楼,杨伦问了几句口味,贺长青却答不上来,都没吃过,只是听说。

等信号灯的功夫杨伦抽空扫了一眼贺长青,几乎是不可思议。

“你在这儿生活了十七年,没下过好馆子?”

贺长青说:“哪儿那么夸张,碰巧这几家没吃过。况且我妈离婚之后一个人带我,挺不容易的。”

杨伦用余光一瞟贺长青的神色,突然问道。

“多久没回来了?”

“......挺久了。”

副驾驶上的贺长青垂下眼,他的两只手的十指无意识地抠在一起,抿着嘴,稍微蹙起一点儿眉心。

仔细打量,这样的脸色似乎并不能用‘近乡情怯’一以概之。

“一会儿我就在楼下等你。回去和家里人聊聊,喝两口。”

沉默了许久,贺长青极缓慢地吁出一口气,说。

“去家里坐坐吧,都到这儿了。”

县城的傍晚是秋老虎的乍暖还寒,临街店面的杂货铺拉下半幅卷闸门,空气里浮动着廉价洗衣粉的刺鼻味道和炝油锅的焦臭。

站在三楼的楼梯口,贺长青沉默的迟疑了几秒,抬手敲门。

叩叩叩。

“谁啊?”

屋里的女人嗓音洪亮,穿透力十足。

等了两三分钟,铁锈灰的门拉开一条缝,再被完全推开,童乙然围着围裙出现在门后。

略胖的圆脸,尖下巴,薄嘴唇两头下垂。微黄的卷发用塑料发卡别住,一件粉色的衬衣,相当干净利落。

“......妈。”

童乙然的视线从贺长青身上扫过,在杨伦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回来了?进来吧。”

老屋里的陈设和贺长青记忆里没有什么变化。厨房饭菜的味道传来,油香中混杂着酱油和茴香的浓烈。米色的沙发上铺着浅绿色的针织罩,电视机盖一张白色钩针布,窗帘半拉。

时间仿佛凝固在贺长青离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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