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38)CP
杨伦拨开人群走近,见铺子门上的玻璃已经被尽数敲碎,淋淋漓漓地撒了满地。
程一桐上前询问,到场的民警却也没捉到砸玻璃的人,接警来了以后就是这个样。
那时候的监控天网尚不成型,老城区远做不到千里追凶的水平。程一桐把杨伦拽到一边,低声问道:“谁干的,你有数儿没有?”
杨伦从今天见面起就一副神游天外的傻样,被程一桐问到,盯着人看了几秒,把脸一沉。
“有。”
“谁?”
“你甭管了。”
骂了一句娘,程一桐甩开手,指头虚点杨伦的鼻头,怒不可遏。
“我可真乐意管你,好,我不管,你想干嘛,直接拎刀回去寻仇去?再去蹲个七年?前几天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留个心眼,多提个小心,全他妈当耳旁风!”
现在他可真是关心则乱,这事儿跟杨伦留不留心是一码事吗。但杨伦心思已经飘到秦老五身上,不愿多说。
程一桐转回去和办案的民警交代两句,让他们搜证结束就回所里,把杨伦扯进店。
“你等着公办公了。这几天店里就关上先别装修,老实去磨你的木头,别给老子找事。”
杨伦边往里走边随手收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所幸今天要用的建材没到货,工人没上工,店里当时落着锁。只是破坏财物,砸了玻璃没伤着人。
先是跟程一桐去派出所做笔录。坐在来过无数回的办公室里,杨伦把不了解不知道不清楚的车轱辘话来来回回说了俩小时,气得程一桐把笔一摔,指着门让他滚。
不想回家里伤感。从家里收拾出日常要用的东西,杨伦搬着箱子走回小院儿,进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半。装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箱子归置进正房,杨伦弯腰,在漆箱里翻找木材。
小院的门咯吱响了一声。
杨伦心脏被狠狠一攥,几乎是仓皇地直起腰,抢出门去。
天井中久不打扫,满地秋叶。前月搭的葡萄架早早洒下种子猫冬,许是肥和水被贺长青浇得太丰,竟在秋天就着急地露了头,娇嫩的苗静悄悄窝在竹竿下,搭上一只绿到透明的触手。
远方来的街灯跑进院落,拉扯出一条瘦瘦的人影。
第31章 苦渡身
咣当撞开门跑出来的杨伦吓得来人小退了半步,雪白的长眉跳起来,下意识训斥道:“多大个人了,一点儿不稳重。”
看清来人,杨伦骇浪滔天的神色一黯,又静回上岸的平潮,走过去给徐三爷布置了凳子,准备去烧水沏茶。
“行了别忙了。”
徐三爷出言拦住杨伦,指一指桌边儿示意他坐。
“我刚刚听见有人说你店让砸了?怎么回事。”
群众团结多么紧密的社区,好处却没一次便宜了杨伦。
杨伦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徐三爷耳朵里,没想好说辞,只是搪塞道:“玻璃没装好,掉下来了。”
“放屁!”
徐三爷吹胡子瞪眼,啪的一拍桌子。
“你以为老汉儿是老糊涂了!?”
往事纷杂,心里头有一万头牛践踏,蹄声嘈杂到杨伦一时什么也听不清,直愣愣说:“该我的。”
“什么叫该你——臭小子,我给你挑的店,什么砸就砸了!”徐三爷分毫不饶,追问道:“什么人干的?”
杨伦说:“没抓着,当时店里没人。”
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杨伦,徐三爷斟酌片刻说:“这事儿你让小程警官他们去办,别瞎添乱。之后店里我给你去看。”
杨伦粗声粗气道:“不行就不开了。”
一眼看穿了杨伦的委屈和嘴硬,徐三爷缓一会儿,平静道:“开,为什么不开?有人捣乱,你更得开出个样子来。我怎么教你的人活一趟就和雕木头一样,下刀越多,越狠,器件儿越像样。”
在三爷跟前从来都不敢多嘣一个屁的杨伦,今儿跟鬼上身一样,顶嘴道:“烂木头,越雕越完蛋。”
扬起巴掌照着杨伦耷拉着的头顶就是一记醒神鞭,徐三爷冷笑。
“雕坏了就沾块新的,刻烂了就上条箍子。金子不炼都是块土,有根儿有灵性的木头还能怕你一刀下错?”
杨伦摸着后脑勺发愣。
他自己一铲子掘错,连泥带沙拔出来才知道疼。
半点都不惯着杨伦难得来一回哀天怨地的闺女脾气,徐三爷抬屁股就走。
“想哭搁屋里哭去,丢人现眼。”
杨伦被撂在天井里,浑身上下摸个遍,烟丝儿都没摸出一根来。进剧场前存了火机和水,现在都便宜了储物柜的小格儿。
僵立足有十分钟,杨伦猛地一抬脚蹬翻了小凳。这真是铁杵撞上鸡蛋,实木打的凳子飞出去轻飘地像片云,直飞出十数米远,咔嚓一声,在墙角粉身碎骨。
夜风都在这座岩山前绕道而行,不敢去碰两只骨节嘎嘣作响的硬拳。
杨伦以为十年前胆敢捉刀砍人的邪火已经把他烧尽了,可踏上一脚上去,还要袅袅的冒烟,浓成他吹也吹不散的黑,踩也踩不灭的碳。
怎么不烧了,烧啊,干脆都烧了干净。
把这苟延残喘罪行累累的一切都烧了,烧了。就不信这废墟一样的命运,烧了还取不出一点儿干净!
他想大吼,想挥拳,想把碍眼的桌椅板凳,木门瓦房,无常命运全揍烂。
十年修行尽散,杨伦抬脚就走。几步冲到门边,他猛烈的去势却把他自个儿弹了回来。
门被锁上了。
杨伦不可置信地使劲推了两下,哗啦啦的铜锁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