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那天,他哭着喊我名字(72)
他的脸——那张叶清弦想了无数个夜晚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发紫,嘴角全是黑血。眉毛拧在一起,牙关咬得咯咯响,整张脸扭曲得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凹陷和凸起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像。汗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有的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叶清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腿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喊不出来。
只有眼泪,哗地涌出来。月光里,那些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碎成更细的光。
床上的那个人忽然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病中也一直亮着的眼睛——此刻正努力聚焦,努力辨认着门口那个被月光笼罩的身影。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像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烛火,拼命地亮着,拼命地想看清。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疼痛,可在看见门口那个人的时候,那些东西忽然都退后了,只剩下一点点光,努力地亮着。
他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笑。嘴唇抽动着,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脸上全是血和汗,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叶清弦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只是那一下,很短。
可叶清弦看见了。
“你……你怎么来了……”陆昭尘的声音沙哑得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出去……快出去……”
他想挥手让他走,可手被绑着,动不了。他只能挣,挣得那些布条勒进肉里,勒出新的血痕。那布条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叶清弦没有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月光追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陆昭尘身上。他踩过地上的血迹,那些血迹还没完全干,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走到床边,他跪下来。
跪在陆昭尘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个小小的魂灵。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陆昭尘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跪在地上那副狼狈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心疼。
比身上的疼更疼。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没事……”
叶清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些眼泪滑过脸颊,滴在床褥上,洇出深色的水渍。一颗,两颗,三颗,像下了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你骗人。”他的声音在抖,“你骗了我多少次……你说你没事……你说你只是轻伤……你说你在北境很好……你骗了我多少次……”
月光在陆昭尘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些伤痕和血痂在阴影里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叶清弦伸出手,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脸冰凉。
全是血痂,全是伤痕,全是泪也洗不掉的印记。可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那下面藏着的温度,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暖意。那暖意微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用力。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叶清弦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你怎么……你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肩膀上的衣裳被血浸透了,腥气冲鼻。可他把脸贴在那里,贴得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命渡给他。那衣裳又冷又湿,贴着皮肤,冷意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浑身都在抖。
“陆昭尘……”他闷闷地喊他的名字,声音从两人之间那点狭小的空隙里传出来,“陆昭尘……”
陆昭尘侧过头,看着他的发顶。月光落在那些发丝上,镀上一层银边。他的头发有些乱了,有几缕沾在脸上,被泪水打湿。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手被绑着。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手被绑着。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人趴在自己身上哭。
像孩子一样哭。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像一首遥远的歌。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清弦。”他喊他的名字。
叶清弦抬起头,看着他。
陆昭尘也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跪在地上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不再扭曲,像月光洒满湖面。
“你来了。”他说。
叶清弦愣了一下。
陆昭尘温柔地看着他。
“每次……都是我找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这次……是你来找我了……”
叶清弦的眼泪又涌出来。
是啊。
每次都是他来找自己。
翻窗,冒雨,千里迢迢从北境跑回来。每次都是他在付出,在守护,在拼命。而自己呢?自己只能在冷宫里等,只能抱着那些碎片哭,只能在门外听着他撕咬自己的声音却不敢进来。
“对不起……”叶清弦的声音在抖,“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应该早点来……我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