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2)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他那张脸贴在我跟前,嘴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掉出来,掉在我手上,黏糊糊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惊醒过来,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那几天追债的又来了。
这回他们摸到了我住的地方,半夜在外面砸门。
我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听着他们把门踹得哐哐响,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门锁快扛不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跑到他屋里去了。
他醒了,在黑暗里躺着,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喘气。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整扇门都在抖。
他听着那动静,忽然笑了一下,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我愣住了。
他不是瘫了吗?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两条腿挪到床边,踩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了。
我他妈看着他从床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走得很慢,还有点瘸,但他确实在走。
他在我面前站定,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干枯枯的,却热得烫人。
“别怕,”他说,“有我在。”
他打开门出去了。
我听见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很快跑远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个东西,黑漆漆的,是枪。
他把枪放到枕头底下,重新坐回床上,两条腿耷拉着,又变回那个瘫子。
他抬头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小福,”他说,“吓着了?”
我站在那儿,腿还是软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看着他嘴里那颗黑牙,看着他刚才从床上站起来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冲我招招手:“过来,坐下。”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他身上还是那股臭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屏住呼吸。
他伸出手,用那只干枯枯热乎乎的手,按在我的后脖颈上。
我浑身一僵。
那手粗糙得像砂纸,老茧刮着我的皮肤,又热又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三万块,”他说,“我替你还。”
我抬起头看他。
他那张老脸凑得很近,嘴里的臭气直往我脸上喷,我却没躲开。
“以后的手,想起他说的那句“别怕”。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
我没说话,也没点头。
但他那只手一直按在我脖子上,糙得我想躲,又躲不开。
第2章 大爷的计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从床上站起来的画面,还有他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像块烧过的树皮,按在我脖子上。
糙得要命。
我他妈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外面那群杂碎确实跑了。
他确实替我挡了。
三万块,他说他替我还。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老东西肯定没憋好屁。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给他喂饭。
他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又露出那个烂柿子一样的笑:“小福,早。”
我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没理他。
他还是笑眯眯的,自己伸手去够碗。我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控制不住地颤,像风里的枯树叶。
他够了两下没够着,手悬在半空抖。
我站在边上看着,没动。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小福,帮个忙。”
我把碗端起来,舀一勺糊糊怼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喉结滚动着往下咽。咽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跟着一扯一扯,老得能看见青筋在皮下面跳。
喂完一碗,我拿纸巾给他擦嘴。纸巾蹭过他嘴角,沾下来一点黄糊糊,跟他牙缝里那坨东西一个色儿。
他把头往后仰了仰,忽然说:“小福,你是不是特别恶心我?”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
他仰着脸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今天格外亮,亮得有点瘆人。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恶心就对了。我也恶心我自己。”
他把手伸出来,举到我面前。
那只手干瘦干瘦的,指关节突出,手背上的皮皱成一团,老年斑密得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你看看,”他说,“这手,这皮,这斑。我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看见这双手,都想把它剁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接茬。
他自己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四。
他点点头:“二十四,我二十四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钱下午到你账上,”他说,“你去把债清了。”
下午三点,我手机响了。
银行到账五万块。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楼道里抽了半包烟。
五万,不是三万。
我回去问他为什么多打两万。
他靠在床头看电视,头也没回:“跑路费。”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拿了钱就走吧。我那两万是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别嫌少。”
我站在门口,盯着他后脑勺。
那后脑勺上头发稀稀拉拉,能看见粉白色的头皮。电视里在放什么家庭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声从那个稀毛脑袋边上绕过来,吵得人心烦。
“你不是说要我跟着你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