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小心肝(66)
“后来他才知道,闺女在工地上被人造了谣。说她勾引人,说她跟领导不清不楚。传得整个工地都知道。她解释,没人听。她证明,没人信。”
老郑把手里那根木头扔进火里。
“她从小就懂事,什么都往心里咽。不跟家里说,怕家里担心。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
他没再说下去。
火噼啪响着。
赵二福坐在那儿,听着。
老郑忽然笑了一下。
“他老婆,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火。
“白的跟雪似的。他看见她那头白头发,就知道,完了。”
沉默了很久。
“后来老婆也走了。没病,就是不想活了。躺床上,不吃不喝,没几天就……”
他把脸埋进手里。
火光映着他那双手,粗糙的,裂着口子的。
赵二福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老郑把手放下来,看着火。
“就剩他一个。”
他看着那火,眼睛里头有光在晃。
“他也不知道活着干啥。就出来走,走哪儿算哪儿。走了好几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二福。
“你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吗?”
赵二福的喉咙动了动。
“不知道。”
老郑转回头,看着火。
“我也不知道。找过,没找到。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
他把一根木头掰断,扔进火里。
“有时候想,要是找到他,能干什么?揍他一顿?打死他?打死他,我闺女也回不来。”
他看着那火。
“算了。”
那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厂房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赵二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火,看着老郑的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工地。
坐办公室的闺女。
造谣。
跳楼。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说不出。
老郑没看他,还在看火。
“你那会儿问我,怎么没的。就这个没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里,苦得很。
“什么老婆孩子工作,都没了。”
他把最后一根木头扔进火里。
“睡吧。”
他躺下去,背对着火。
赵二福还坐着。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旧棉袄,看着那些补丁。
火苗还在跳。
噼啪,噼啪。
他坐了很久。
久到火快灭了,只剩下一堆红炭。
他躺下去,盯着厂房顶。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工地。
坐办公室。
造谣。
跳楼。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资料员。
她走的那天,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谣言,是他先说的。
他想起老刘他们怎么传的,他怎么跟着说的。
他想起后来听说,她回老家了。
嫁人了。
不知道。
他没再打听过。
可现在,老郑说的那个,不是她。
是另一个。
工地上,坐办公室的,跳楼的。
他闭上眼。
眼前浮出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
就站在楼顶,往下看。
他看着那个人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
那个人影跳下去了。
他也跟着往下掉。
一直掉,一直掉。
掉不到底。
他睁开眼。
黑漆漆的顶,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老郑的呼噜又响起来。
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呼噜,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眼眶发酸,发胀。
他没哭。
就躺着。
盯着那片黑。
一夜没睡。
第40章 压的他喘不过气
老郑对赵二福很好。
那种好,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
每天早上,老郑先醒。醒了也不叫他,自己出去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拿着点什么。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袋豆浆,还是热的。
“起来,吃。”
赵二福坐起来,接过那些东西。
老郑自己也吃,蹲在旁边,啃得很快。
吃完,老郑说:“走。”
他们去菜市场,去垃圾桶翻,去小区门口坐着。老郑跟那些人熟,扫地的,看门的,卖菜的,见了都点头。有时候人家给根烟,老郑接了,分他一根。
两个人蹲在路边抽。
老郑话不多,但该说的说。
“冷了把衣服裹紧。”
“饿了说话。”
“晚上睡觉别老翻身,冻着。”
赵二福听着,点头。
那些话,很简单。
可他听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
不是暖。
是别的。
那天下午,太阳好。
老郑带他去一个地方,是个废品站。老郑跟收废品的老头认识,帮着他干活,完了能换点钱。
老郑让他也干。
他干。
搬那些纸箱子,踩扁,摞起来。干活的时候,手被划了一道,流血了。他没吭声,继续干。
老郑看见了,走过来。
“手。”
他伸出来。
老郑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给他裹上。
“小心点。”
他说:“嗯。”
老郑回去继续干活。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上那块布。
布上有灰,有油,不知道包过多少东西。
可那是老郑给他包的。
他低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老郑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个破铁盆,生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