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他停下来。

石头上也落了雪，白白的，像盖了一层被子。那几棵松树还是那么高，枝头也落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苏小雨每次放学都坐在这儿，看着村子，想着他们。

现在她还在村子里。一个人。

“走吧。”陆明川说。

他们继续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棵枣树还在，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落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那间土坯房还在，门关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有灯光。

她在家。

林暮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呀？”

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年。

是苏小雨。

门开了。

苏小雨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披着，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脸更瘦了，下巴更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着他们，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她哭了。

这次她没有忍着，没有低着头。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

林暮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明川走上前，把手里那袋东西递给她。

“过年好。”他说。

苏小雨看着那袋东西，哭得更凶了。

林暮云也走上前，站在她面前。

“我们来看你了。”他说。

苏小雨哭着哭着，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你。”林暮云说。

“大过年的……”

“就是想来看你。”

苏小雨低下头，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说：“进来吧，外面冷。”

她侧过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小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里有火，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洋洋的。桌上摆着几个盘子，放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盘饺子。

“你们吃饭了吗？”苏小雨问。

“吃了。”林暮云说。其实没吃，但他说不出口。

苏小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炖着东西，热气腾腾的，一股香味飘出来。

“我炖了鸡，”她说，“过年杀的，一直没舍得吃。你们来了，正好。”

她盛了三碗，端过来。一人一碗，筷子一人一双。

林暮云接过碗，低头一看。是鸡汤，里面有大块的鸡肉，还有红枣、枸杞，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他喝了一口。

烫，但很香。很香很香。

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她做的腊肉炖红薯。也是这么香。

苏小雨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吃。

“你们怎么来的？”她问。

“火车。”陆明川说。

“初三就出来，家里人不说？”

“说了。”林暮云说，“来看同学。”

苏小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但脸上是笑的。

“谢谢你们。”她说。

林暮云看着她，说：“谢什么。”

“谢谢你们来。”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川忽然开口：“你瘦了。”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也是。”

“你过得好吗？”陆明川问。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真的？”

苏小雨看着他，点点头：“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那间小屋里，聊了很久。

聊大学，聊广州，聊北京，聊那些信里没写的事。苏小雨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她问广州变了没有，问珠江边还让不让去，问那家大排档还在不在。

林暮云一一回答。他说广州变了，很多地方都变了。但珠江边还是那个珠江边，大排档还在，老板娘还记得他们。

苏小雨听着，脸上带着笑。

但林暮云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别的东西。

夜深了，外面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苏小雨站起来，说：“你们睡我床，我去小芳家。”

林暮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雨穿上那件旧棉袄，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天我带你们去看雪。”她说，“山上的雪可好看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暮云和陆明川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明川忽然说：“她在骗我们。”

林暮云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还行。她骗我们。”

林暮云沉默了。他知道陆明川说得对。苏小雨从来不说真话。不管多难，她都说还行。

“但能怎么办？”他问。

陆明川没回答。

那天晚上，林暮云躺在那张小床上，睡不着。

床还是那么硬，被子还是那么厚，枕头里还是荞麦皮，沙沙响。屋顶的瓦换了新的，不透光了，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苏小雨的白线，还是那么亮。从小芳家的方向伸过来，连着他，连着陆明川。

他看着那根线，在心里说：苏小雨，我们在这儿。

那根线轻轻晃了晃，好像在回应他。

第44章 乡村的漫雪

第二天早上，林暮云是被阳光晃醒的。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陆明川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门口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