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一梦(49)
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苏小雨停下来。
“歇会儿?”她问。
他们爬上石头,坐下。
从这儿看下去,村子还在脚下。但今天没有炊烟,家家户户都还关着门。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苏小雨坐在那儿,看着下面的村子,不说话。
林暮云看着她,忽然问:“你真的不来广州了?”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苏小雨低下头,说:“我有时也想,要是我走了,这儿怎么办?房子怎么办?我爸的坟怎么办?”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有时也想,”苏小雨抬起头,看着远方,“要是我走了,就能看见你们。能看见广州。能看见珠江。”
她笑了笑:“所以我不知道。”
林暮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陆明川忽然开口:“那就先不想。”
苏小雨愣了一下。
“先不想,”陆明川说,“考完试再说。考得好,想去哪儿都能去。”
苏小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考得好,就有选择。”陆明川说,“考不好,就没得选。”
林暮云想起陆明川以前说过的话——“恨没有用,只有学才能。”现在他又说,“考得好,就有选择。”
他一直都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石头,沉甸甸的。
苏小雨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
“知道了。”她说,“先考试。”
他们继续走。
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去镇上的班车还没来,他们在路边等着。
苏小雨站在那儿,不说话。林暮云和陆明川也站着,不说话。
班车来了。
林暮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明川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苏小雨站在车下面,冲他们挥手。
车开动的时候,林暮云把窗户打开,探出头去。
苏小雨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团火。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林暮云坐回座位,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她会来的。”陆明川忽然说。
林暮云看着他。
“她会考好的。她会来的。”陆明川说。
林暮云点点头。
火车上,林暮云一夜没睡。
他想着苏小雨的话。“有时想走,有时不想走。”想着陆明川的话。“考得好,就有选择。”
他想,也许他们能做的,就是让她考得好。让她有选择。
回广州之后,他给苏小雨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苏小雨:我们到家了。路上很顺利,你别担心。你说的话,我们记住了。你也记住陆明川说的话——考得好,就有选择。好好复习,明年见。”
信寄出去之后,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
这个箱子,他看了三年多。从初中看到高中,从高中看到大学。每个月一封信,从来没有断过。
他想,以后,也许就不用写信了。
以后,就能见面了。
他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很吵,有人在吵架,有孩子在哭,有电视的声音。但他心里很静。
他想,快了。
真的快了。
第46章 大一下学期
回到广州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上课,做实验,自习,吃饭,睡觉。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林暮云感觉自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但这次,他转得更有劲了。
因为苏小雨说过的话——“有时想走,有时不想走。”
因为陆明川说过的话——“考得好,就有选择。”
他想让她有选择。
三月的时候,他收到苏小雨的信。信里说,她复读班的模拟考又进步了,全县第二。她说她每天五点起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她说她累了,但还能撑。她说她想去广州。
林暮云看着那封信,眼眶有点热。
他把信收好,给她回信。写了很多,写实验室的事,写食堂的事,写广州的春天。写到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我们在广州等你。”
四月,陆明川打电话来。
“她来信了吗?”陆明川问。
林暮云说:“来了。全县第二。”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真厉害。”
林暮云点点头,虽然陆明川看不见。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还行。进实验室了,跟着师兄做项目。”陆明川说,“研究基因编辑。”
林暮云愣了一下。基因编辑,陆明川从初中就开始想的事。现在他真的在做了。
“厉害。”他说。
陆明川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我想帮她。”
林暮云没明白:“帮她什么?”
“钱。”陆明川说,“她复读要钱,上大学要钱。她一个人,哪来的钱?”
林暮云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苏小雨在信里从来不提钱的事,她只说学习,只说考试。但他知道,钱一定是个问题。她爸走了,她一个人,房子虽然修了,但吃饭要钱,上学要钱,什么都得钱。
“怎么帮?”他问。
陆明川说:“我申请了奖学金。一个月八百。够寄一半给她。”
林暮云愣住了。他自己也申请了助学金,一个月五百,刚好够吃饭。但如果省一省,也能省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