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一梦(6)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出了门,陆明川忽然问他:“你刚才做了什么?”
“什么?”
“你闭眼睛的时候,做了什么?”
林暮云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
陆明川看着他,没再问。但林暮云知道,他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试了一次。这次不是对苏小雨,是对自己。
他盯着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试着让其中一根动了动。
那根线晃了一下,像风吹过的蛛丝。
他又试了试另一根。也动了。
他继续试,一根一根地试。有些能动,有些动不了。能动的大多是灰线和红线,那些连着爸妈的、连着过去的。动不了的,是那些淡金色的,连着未来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很高兴。
他能动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是能动了。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包括陆明川,包括苏小雨。
因为他还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怕说出来,会把什么打破。
但他开始偷偷练习。每天睡觉前,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盯着那些线,一根一根地试着动。有些线很难动,要花很长时间;有些线比较容易,轻轻一想就能动。
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些规律。
那些线,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有些线很听话,有些线很不听话。听话的线,大多是和他关系近的人——他爸妈,陆明川,苏小雨。不听话的线,是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或者关系很远的人。
他还发现,他动那些线的时候,对方好像也会有感觉。
有一次他试着动了一下连着他妈的线,他妈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假装睡觉。
还有一次他动了连着陆明川的线,陆明川第二天问他:“你昨晚是不是在想我?”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感觉有人叫我,”陆明川说,“叫了好几声。”
林暮云没敢承认。
最神奇的一次,是他动了连着苏小雨的线。
那天苏小雨心情不好,趴在桌上不说话。林暮云偷偷看了她一眼,试着动了动那根白线。
苏小雨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林暮云,”她问,“你刚才叫我?”
林暮云摇头:“没有啊。”
苏小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但林暮云注意到,她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
他开始相信,这些线真的有用。
他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它们能连接人。能让人们感受到彼此,哪怕不说话,哪怕隔得很远。
他想,也许这就是朋友的意义。
不是在一起玩,不是一起写作业,而是有这样一些线,把你和别人连在一起。让你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难过的时候有人分担,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伸手。
他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但他开始更加珍惜这些线。珍惜连着爸妈的灰线,虽然它们总是忽明忽暗;珍惜连着陆明川的蓝线,虽然它们总是很平静;珍惜连着苏小雨的白线,虽然它们很细,很容易断。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看这些线。看它们是不是还亮着,是不是还连着,是不是还在那里。
只要它们在,他就觉得安心。
那天晚上,他照例躺在床上,看着那些线。
隔壁爸妈今天没吵架,安静得有点反常。陆明川的蓝线还是那么稳定,苏小雨的白线还是那么亮。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忽然发现,有一根线不一样了。
是苏小雨的一根白线,原本连着他和陆明川,但现在,这根线的一端正在慢慢变淡。
他盯着那根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根线完全淡了,只剩下细细的一丝,好像随时会断。
他慌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苏小雨没来上学。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来了,但脸色很差。放学后,她把他们叫到一边,说:“我要回老家了。”
林暮云愣住了。
他想起昨晚那根变淡的线。原来它是在预告这件事。
“为什么?”他问。
“我爸说这边的借读费太贵,交不起。老家有学校,不用交钱。”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些线,想起它们还能连接多远。他想,如果苏小雨回了老家,那些线会不会断掉?
“什么时候走?”陆明川问。
“下个星期。”
林暮云的心沉了下去。
那天回家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巷口,苏小雨说:“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学习。”
林暮云想说你走了我们学什么,但他没说。
“我会给你们写信的。”苏小雨又说。
然后她跑进巷子里,没回头。
林暮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能追上她似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那些线。
苏小雨的白线还在,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细细的,颤颤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试着把它拉紧一点。没用。那根线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是他留不住的。
那些线再厉害,也挡不住人要离开。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