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潜夜那年十七岁，正在国外留学。

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时隔六个月再回到家时，却发现裴家已没了姐姐裴绛和便宜外甥祝岁昭的身影。

妈妈方芜一脸悲色，向来保养得当的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方潜夜实在着急，不忍她日日以泪洗面，便独自前往祝家老宅寻找祝岁昭，想要问个清楚。

可来接待他的却不是祝岁昭，而是那个叫做祝嘉星的孩子。

方潜夜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他是祝岁昭的新玩伴。

为了让祝岁昭和这位新玩伴友好相处，方潜夜自认要尽到舅舅的本分，甚至算是犯了蠢——他不仅对着祝嘉星露出了善意的、称得上友好的笑容，甚至还在看见祝嘉星面上怯怯却又隐约有几分得意的嘴脸中，上前轻轻抱了抱这个和祝岁昭几乎同龄的小孩儿。

而这一幕，全然被站在二楼阳台的祝岁昭尽收眼底。

那天以后，方潜夜再也没见到祝岁昭。

凡是能联系到他的所有平台账号，全被祝岁昭一一拉黑删除，半点余地都没留。

祝岁昭完全将自己锁在祝家老宅，谁都不见。

以至于方潜夜后来终于知道了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以及知道了祝嘉星的身份，恨不得甩当时的自己两个巴掌。

他怎么就那么蠢呢？

那孩子看着虽瘦小，面上却和祝岁昭有三分相像，又和他同姓，他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为了和祝岁昭解释清楚，方潜夜特意办了休学，在国内无所事事呆了整整一年，几乎每日都去祝家老宅堵他，却次次徒劳无果，失望而归。

再次见到祝岁昭，是在裴绛的葬礼上。

十五岁本就是少年抽条猛长的年纪，祝岁昭竟一下蹿高了十几厘米，身形挺拔，只比一米八四的方潜夜稍稍矮上一个头。

可他个子虽拔得快，却单薄得过分，刘海留得长长的，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袭黑衣衬得他愈发清瘦，静静立着，竟有种风一吹就会倒下的脆弱感。

方潜夜看着实在心疼，这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弄清事情的原委。

他那名义上的姐夫祝沽源，是个不知羞耻、臭不要脸的东西，在裴绛生下祝岁昭的第二年偷腥，和情人生下了祝嘉星，竟还取了“家和万事兴”的寓意。

在外养了这两人十三年，竟还敢在祝岁昭十四岁生日那天将人带了回来，妄想让他们承认这对母子。

姐姐裴绛当时就被气得一病不起，年仅十四岁的祝岁昭虽拿着祝老爷子的拐杖将三人乱棍打了出去，却怎么也驱赶不走裴绛心中的悲愤。

她在医院苦苦缠绵了九个月，终究还是撒手人寰，只留下尚未满十五岁的祝岁昭，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对抗着那一家子寡廉鲜耻的人。

裴绛怕年迈的父亲母亲担心，执意不让祝岁昭告诉裴家。

等他们知道这件事已是裴绛躺在病床上，只剩一口气吊着，出气多进气少的时候。

她知道此举对不起祝岁昭，却怎么也不愿再对不起父母。

好在祝老爷子是个清醒的人，他不仅没承认那女人和她的儿子，还将自己唯一的独子祝沽源也赶出了祝家老宅，并且放话从此再也没祝沽源这个儿子，也永远不会承认外室，此生只有一个孙子，那就是祝岁昭。

裴家这才没强硬着把祝岁昭接回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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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方潜夜视线猝不及防和转身的祝岁昭对上，刚向前迈了一步，想和他聊聊，却被他冷漠的眼神吓到，站在原地迟迟没动。

祝岁昭眼神淡淡地扫过他，并不多看，只朝着他身旁的姥姥方芜和姥爷裴弥智轻轻颔首，并不交涉，随即转头盯着裴绛的遗像，再也没说一个字。

方潜夜的学业不能耽误，参加完裴绛的葬礼后的第二个星期，他不得不离开了。

那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因着裴绛去世的原因，裴家二老悲愤欲绝，没了为他大办一场的心思，只裴家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吃了生日蛋糕，送了祝福，这场生日便草草结束了。

因着那个拥抱，方潜夜本以为祝岁昭恨他，不会来见他。

可当窗外传来熟悉的、石子砸中玻璃的轻响，他心头一动，瞬间便懂了。

祝岁昭还是来祝福他了。

来到楼下，方潜夜看见站在他对面一言不发，依旧一袭黑衣的祝岁昭，也下意识沉默了下来。

一周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岁昭我……”

祝岁昭没任由他说下去，只将自己手里提着的礼品袋塞到方潜夜手里。

他看着他，说：“十八岁生日快乐，舅舅。”

第135章 请原谅我，岁昭

正值变声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偏偏只说了那一句话，根本不容方潜夜关心，话音落，就转身离去。

一直到祝岁昭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方潜夜视线中，他才回过神来，抬手胡乱抹掉满脸的泪水，低头看向手里的那个礼品袋。

那里面静静躺着两样礼物。

一样一眼便能看出是祝岁昭为他备下的——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

那是方潜夜出国前和祝岁昭念叨了几次却迟迟因为价钱高昂，没下定决心购买的表。

而另一件，是一枚莹润通透的翡翠冰种无事牌。

那是裴绛去世前特意为她还未成年的弟弟准备的生日礼物。

无事牌旁压着一张贺卡，上面赫然是裴绛的字迹：“生日快乐，小夜，希望你平安顺遂，万事顺意。——永远爱你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