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他弱小。

他的头发有些长，软软地垂在额前。

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几乎透明。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最让苏婉心悸的，是他的安静。

一个六岁的孩子，见到陌生人（即使是父母），难道不应该好奇？害怕？或者至少有点反应？

但这个孩子，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小殇，”王护士轻声说，“这是你的爸爸妈妈。叫人。”

叶殇慢慢抬起头。

苏婉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精致。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五官很精致，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看。

这张脸，结合了她和叶正宏的优点，甚至比叶明轩还要漂亮。

但那双眼睛……

苏婉的心猛地一紧。

那双眼睛太亮了，黑得纯粹，亮得惊人。

眼神平静，但平静中透着一种……审视？像是在观察他们，分析他们，判断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叶正宏说得对，这孩子……不对劲。

“爸……爸。”叶殇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发音不太标准，“妈……妈。”

他叫了，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像是在念两个陌生的词汇。

苏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想摸摸他的头：“小殇……你好，我是妈妈。”

她的手即将碰到叶殇头发的瞬间，叶殇后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很明确。

他不喜欢被触碰。

苏婉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

气氛有些尴尬。

“孩子认生。”刘振国打圆场，“在这里待久了，不习惯和人接触。慢慢就好了。”

叶正宏皱眉看着叶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行了，带他走吧。明轩还在家等着。”

苏婉收回手，点点头：“好……小殇，跟爸爸妈妈回家，好不好？”

叶殇看着她，又看了看叶正宏，最后看向王护士。

王护士蹲下来，平视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小殇，去爸爸妈妈家生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要听话，好吗？”

叶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走到苏婉身边，但没有牵她的手，只是站在她旁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苏婉看着他疏离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是她的亲生儿子，但感觉比陌生人还陌生。

“那……那我们走了。”她对刘振国说。

“叶太太放心，孩子这几天停药了，精神状态应该不错。”刘振国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谢谢院长。”

一行人离开特殊看护区，沿着楼梯向上走。

叶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摔倒。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周围——墙壁、台阶、灯光、门……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走到主楼门口时，阳光扑面而来。

现在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照亮了荒草丛中星星点点的小野花。

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叶殇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眼睛微微眯起——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看着那片他只在气窗里见过一角的蓝色。

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的鼻子轻轻耸动，像是在嗅闻这个陌生的世界。

“小殇？”苏婉叫他。

叶殇没有反应，依旧看着天空。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个被美景吸引的孩子。

但很快，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边时，他停下来，看着这辆黑色的轿车。

他见过车——在图画书上，但没见过真实的。

“上车。”叶正宏打开后车门。

叶殇坐进车里。座椅很软，是真皮的，有淡淡的皮革味和香薰味。他好奇地摸了摸座椅，又摸了摸车窗。

苏婉坐到他旁边，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离青山精神病院。

叶殇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那座渐行渐远的灰色建筑。

高墙，铁丝网，探照灯……那个他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

……

车子驶上公路，加速。

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农田，树木，村庄，然后是城市的高楼大厦。

叶殇的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那么多颜色，那么多形状，那么多移动的东西……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但表面上，他依旧平静。

苏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这是她的儿子。

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

但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小殇……”她试探着开口，“你……你在看什么？”

叶殇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树，车，房子，人。”

“喜欢吗？”

叶殇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没见过。”叶殇说，“没见过的东西，不知道喜不喜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却让苏婉的心又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