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结果他就碰瓷，”池虚舟选了个极其刁钻的比喻，他就觉得自己才是被讹上的那个，“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倒下了，他要是真死在那儿了，这就让我很被动了啊。”

“那不是倒下，池检。”邬游毫不留情地戳破，“那是跪下了。我眼神儿好着吧。”

陈院长当时腿软踉跄、全靠扶着周围人扶着才没真跪实。

他要是真跪下了，又得上个新闻。

池虚舟轻轻“呵”了一声，摇了摇头，觉出几分荒谬。

“我也没想到，他认错的态度这么诚恳，效率这么高。”

这种过于轻易的胜利，反而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邬游显然也有同感，忽然觉得这贪官挺没劲的。

“谁知道了，”他嘀咕着，“当贪官，胆子还这么小。”

贪了，又不敢理直气壮地享受，被人轻轻一戳，就溃不成军。这种人，既可恶，又可悲，还可笑。

“他还不敢花呢。”池虚舟接了一句，他刚接到反贪局同事同步的消息，“明面上名下房产就两套，一套单位老宿舍，一套儿子婚房，存款数字正常，豪车没有。奢侈品有点，但也不过分，不玩收藏品，他最大的流水就是去闝倡。”

“但是，有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什么？”邬游被他的语气勾起一点兴趣。

“这位陈院长，有个非常良好的工作习惯。”

第83章 毛厚肉少

“嗯？”邬游疑惑。

“他记账。”池虚舟吐出三个字。

很爱记账，很会记账，记谁送了，什么时候送的，送的什么，因为什么事，许了什么诺，后续如何。

这种账本，对于调查者而言，无异于一座指向明确，路径清晰的藏宝图，还是指控地图。

这个账本一到手那就一抓一个准了。

邬游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这蠢货真自掘坟墓的。

“这不便宜你们了？”他脱口而出，“省了多少摸排取证的工夫，都不用审他了，省得他尿裤子，这老头儿，是怕你们工作量不够饱和，特意留的功课？”

池虚舟一听，眉头微挑，“我怎么听着，”他慢悠悠地说，“我这边工作能减少一点，你好像特别不高兴一样？”

“我？”邬游瞪大了眼睛，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池检，天地良心啊，我可太希望您能减少工作量了，您少加点班，我也能少提心吊胆，少跟着东奔西跑，少被人当艳照素材惦记，我这是发自肺腑的祝福好吗？”

池虚舟趁着红绿灯瞥邬游一眼，“没看出来。”

……

包世宏的尸检报告终于送到了池虚舟案头，也是薄薄几页纸，却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死因确凿：急性心肌梗死。符合现场初步判断。

但死亡时间一栏，法医标注了显著异议。

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尸斑固定情况及室内环境温度推算，死亡时间很可能比文知晓、黎葳最初声称的以及现场表象显示的要提前至少12小时。

报告末尾注明：已申请省厅法医专家复检确认。

池虚舟只扫了一眼关键结论，便将报告轻轻合上，推到一边。

他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死亡时间对不上是正常的。”他对坐在对面的邬游说，“文知晓和黎葳，都撒了谎而已。”

谎言的目的指向清晰，模糊包世宏真正的死亡节点，为某些人的行动制造时间差，也为某些故事的编排留出空间。

包世宏一死，他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上线就能彻底隐身于黑暗。

牺牲掉这枚已经暴露、且可能反水的棋子，是对方必然的选择。

但文志远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文家被拖进泥潭，火速帮文知晓进行切割、编造一套看似合理的说辞，这样才能拖着死亡时间办理离婚手续，符合逻辑，也符合人性，文家的人性。

邬游的思维跟着池虚舟的话快速回溯，他忽然坐直身体，眼神锐利：“我去见文知晓那个下午，她说包世宏出远门没回来，黎葳易感期在休息。第二天，她却跟你说包世宏是晚上回来了，突发心梗。”

时间线虽然没有矛盾，但谎言就是谎言，随着调查深入，痕迹明显。

“抓郑风清的那个晚上，”池虚舟的声音冷了下来，“包世宏应该就已经被文志远的人控制住了，甚至可能就已经死了。”

所以文知晓最初说他“出远门”，某种意义上不算完全说谎。

他确实“回不来”了。

他抬眼看向邬游，目光沉沉：“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极力绕开地方公安和政法系统了吧？”

邬游确实明白了，岳诗之前确实有说过池虚舟办事会绕过地方系统。

郑风清这种级别的“老虎”，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池虚舟知道自己的行动不可能完全瞒天过海。

“但没有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新闻马上铺天盖地，老百姓都知道了，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公开抓捕是一把双刃剑，震慑了宵小，也惊动了真正的巨鳄。

邬游点头，又想起另一个疑点：“还有黎葳的易感期，不应该是这几天。”

Omega的生理周期相对稳定，黎葳当时的崩溃状态，更可能源于极度的恐惧和刺激。

“应该是吓出来的。”池虚舟肯定了他的猜测，“但他现在，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

无论是被威胁、被安抚、还是单纯的心死，黎葳这个突破口，在对方迅速而有效的善后下，已经暂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