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像是掉进了沉睡的深渊，一觉能睡上十几个小时，醒来吃顿饭，发会儿呆，又能接着睡。

他几乎是用一种报复性的心态在补眠，想把前半生缺的觉、耗的心神，都在这张柔软的大床上找补回来似的。

池虚舟对此似乎乐见其成，从不过问，也不打扰。

反正医生的医嘱是“静养”，而睡觉，无疑是最彻底的静养。

但邬游是什么人？

老邬还在世时，对着邬游琢磨了许久，最后叹着气说：“你是游神野鬼的命格，心是飘的，脚是野的，安稳不下来的。富贵窝也好，温柔乡也罢，都留不住你。你这辈子，注定要在外头飘，跟孤魂野鬼抢饭吃。”

当时邬游还小，只当是老邬睁眼胡说。

后来潦倒不堪，东奔西跑，他才慢慢咂摸出点滋味来。

老邬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未必准，但对他这儿子秉性的判断，却是一针见血。

他就是个野惯了的、骨子里淌着不安分血液的人。

天桥底下的风吹日晒，城管来了抱头鼠窜的惊险，骗到钱时短暂的得意。

这些混杂着痛苦、窘迫和一点点轻微刺激的生活，才是他熟悉的节奏。

而眼下这种被精心饲养、与世隔绝的日子，乍一看是天堂，过久了，却像温水煮青蛙，让他浑身不自在，心里空落落的。

安稳日子，他过不长。

果然，在最初的补觉狂热消退后，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憋闷来了。

因为池虚舟不找他问话了，甚至不怎么露面了。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女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除了送饭打扫，一言不发。

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却隔着厚厚的玻璃，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可他是个算命的。

算命是什么？是与人打交道，是察言观色，是揣摩人心，是在三言两语间编织希望或恐吓，是在市井的喧嚣和烟火气里讨生活。

他需要说话，需要观察，需要那种活在人群边缘、却又紧紧贴着人世脉搏的感觉。

现在，他被剥夺了这一切。

邬游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被扔在笼子里。

他开始在公寓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检察官又没说不让转，这里客厅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冷淡风，灰白黑的主色调，线条硬朗，没有一丝人气。

他倒也不敢乱动池虚舟的东西，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他只能扒在落地窗前看，一看就是半天。

渴望自由。

这种渴望，并未因为暂时的安全而消退，反而在日复一日的静养和无所事事中，被酝酿得愈发浓烈，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池虚舟这里，太干净，太安静。

简单地说，就是没人味，没烟火气。

而邬游离开那两样是活不了的。

这天下午，女佣照例送来晚餐后，安静地离开了。

邬游食不知味地吃完，把餐盘放到门外。

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

新闻里在播报一起贩毒案件的审理，画面里出现了身穿检察官制服、神情肃穆的池虚舟，正在法庭上陈述。

邬游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关掉了电视。

晦气。

池虚舟这人的表情很难读懂，他表里不一，大多时候脸上没表情，不过邬游可以看透。

剥开检察官的皮，内里不过是个过分理想化的灵魂。

池的出身肯定超级好。

邬游漫无边际地想，而且他父母多半算那种圈子里比较恩爱的，家庭和睦，才能养出这么个相信正义、坚信黑白总有分明时刻的理想主义者。

可那又怎样？

这潭水太深，太浑。

池虚舟不过是侥幸从龙潭虎穴里爬出来的一个幸运儿，还没真正尝过被淤泥没顶的滋味。

他早晚会变的。

要么被同化，成为曾经最憎恶的那类人。

要么就更糟。

他咬着那点可笑的理想不放，在这条看不到光的路上独自走到黑，直至某天悄无声息地沉没。

邬游兴许是憋得太狠了，也兴许是某种逆反心理作祟。

池虚舟不来找他，他反倒开始主动去招惹池虚舟了。

只不过，说的都是些不着四六、听了让人想翻白眼的废话。

池虚舟大概也察觉到了他这种变化，所以这位检察官的态度愈发冷淡，常常是他絮叨半天，只换来一个白眼或者无动于衷的沉默。

今天，邬游显然更进一步，废话说出了新高度。

池虚舟难得在他自己家里多休息一会儿，邬游就蹭了过去找话，没骨头似的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状似随意地开口：“池检，能问下你生辰八字吗？”

第11章 物尽其用

池虚舟都没抬头，语气毫无波澜：“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邬游晃了晃脚尖，“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算算呗，上次太草率了，我免费的，不收你钱。”

池虚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跟一个憋疯了的算命先生计较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他竟真的随口报了一串数字和时辰。

邬游在心里默默掐算，其实也没真用什么高深法门，就是根据池虚舟的履历和气质瞎蒙。

不过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拖长了语调：“池检，你今年……才23啊？”

池虚舟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终于又出现了一丝裂纹：“你的意思，我长得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