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姿势带来一定的压迫感，但他的语气却努力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不熟练的柔软哄劝：

“沈逾白。”

“你烧到39度5了，光吃药退得太慢。持续高烧很危险，万一……” 他顿了顿，

“万一烧坏脑子，你还怎么骂我？”

沈逾白：“……？”

沈逾白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烧得雾蒙蒙的视线聚焦在陆知衍近在咫尺的脸上。

陆知衍看着他怔愣的表情，趁热打铁，语气更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商量口吻：“听话，输液好得快。有我陪着你，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甚至有点生硬，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过沈逾白混乱的神经。

然后，陆知衍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极其艰难地说：

“……乖一点。”

第14章 挺适合娶回家

“乖一点”？？？

沈逾白彻底震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知衍。甚至忘了要继续挣扎着下床。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旁边等候已久的护士眼疾手快，已经熟练地消毒、扎针、贴胶布。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感让沈逾白轻微地吸了口气，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有些呆滞地看着手背上固定好的针头。

陆知衍见他不再反抗，悄悄松开了下意识攥紧的拳头，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却还落在沈逾白的脸上，留意着他的反应。

沈逾白靠在枕头上，感受着药液流入血管带来的细微凉意，脑子却还在反复回放陆知衍刚才那几句“哄人”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声生硬的“乖一点”。

见鬼了……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却莫名地，没有再升起强烈的反抗情绪。甚至，在药效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意袭来。

他闭上眼，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模糊地想：

陆知衍这家伙……失个忆，怎么连性格都变诡异了……

而坐在床边的陆知衍，看着沈逾白终于安稳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他伸手，替沈逾白掖了掖被角，目光复杂地落在微微泛白的手背上。

刚才那番“哄人”的话，完全是他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又抗拒。

他靠回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照顾一个生病又别扭的沈逾白，比他处理任何棘手项目都要耗费心神。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厌烦，他想这就是当男朋友必备的吧。

冰凉的药液一点一滴流入血管，如同细小的冰蛇，沿着四肢百骸蜿蜒游走，将寒意从内而外、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沈逾白蜷缩在医院的薄被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冷汗浸湿了额发，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更添几分狼狈。

这就是他为什么讨厌输液，近乎恐惧。

小时候，母亲为了生计奔波，常常加班到深夜。他生病从不敢告诉母亲，怕她担心，更怕她因为照顾自己而请假，丢了工作，被苛刻的老板责骂。他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了，他得懂事，得保护她，得自己扛。

于是，九岁他就学会挂号，独自坐在冰冷的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滴滴落下。周围只有四面白墙。

药液带来的寒意从手背蔓延到全身，冷得像被整个世界抛弃，孤零零地悬在虚空里。

他只能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再紧一点，心里反复念着：不喜欢输液，再也不要输液了。

此刻，成年的他躺在观察床上，高烧带来的燥热被药液的寒冷压制替代，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感和无助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迷迷糊糊地颤抖着，意识在寒冷和昏沉间浮沉。

“冷……”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细微沙哑。

坐在床边的陆知衍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看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眉头紧锁，迅速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沈逾白身上的被子外面。

“我去一下。” 陆知衍低声说了一句，见沈逾白没什么反应，便起身快步离开了观察区。

沈逾白在昏沉中感觉到身边热源的离开，本就敏感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费力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只看到空荡荡的椅子和输液架上缓慢滴落的药液。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病中的自嘲和更深重的疲惫。

看吧，就说不要输液……又耽误时间，又麻烦别人……还弄得这么冷……

莫名的委屈和酸涩涌上鼻尖，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在心里忿忿地埋怨：都说了不要输液了……都怪陆知衍……

就在他沉浸在冰冷不适中时，被子里忽然有了变化。

先是脚底，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暖意，驱散了从足底升起的寒意。接着，小腹处也贴上了一片温热，缓缓熨帖着紧绷冰冷的肠胃。

腰后也被小心地塞进了一个暖源，支撑住了酸软无力的后腰。

最后，连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的手，也被轻轻握住，一个圆滚滚、软乎乎的热源被塞进了掌心。

是热水袋。

不止一个。

脚底、腹部、腰后、手心……都被妥帖地安置了灌满热水的暖水袋。

温暖并不烫人，而是源源不断地驱散着药液带来的寒意，一点点融化着他冻僵的四肢和紧绷的神经。

沈逾白怔住了。他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陆知衍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床边，微微俯身，仔细地调整着他手边热水袋的位置，确保不会压到输液的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