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夜深人静，江岁独自一人时，季承渊最后那副崩溃绝望抱着他的腿哀哀求告的模样，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心底那阵熟悉又沉闷的抽痛，以及更深的疲惫。

他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他做了正确的选择，保护了小星，也斩断了那段扭曲的关系。他不该再想起那个人，不该再为那个人耗费任何情绪。

可心，似乎并不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

与此同时，季家老宅。

季承渊确实没有再寻死。

江岁那句“不准死”，如同最严厉的咒语，也如同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枷锁，将他强行锁在了这个世界。

他不再绝食，佣人端来的食物，他会机械地吃下一些；医生开的药，他会面无表情地吞服；父母和医生尝试与他沟通，他大部分时间沉默以对，偶尔会用简短到极致的词语回应。

他活着，呼吸着，心跳着，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他不再逃跑，不再激烈反抗。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或是坐在窗边那把宽大的扶手椅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被防护栏切割成一块块的天空，眼神空洞。

有时谷颐来看他，会试着跟他说说话，说说外面的新闻，说说公司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转换，或者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季承渊很少有反应，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季承渊的身体在精心的调理下慢慢恢复了一些，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形销骨立，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和死寂，却比任何肉体上的消瘦都更令人心惊。

周时晏来到季家，推开季承渊房门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光。靠墙的液晶屏幕亮着，播放着一段手机视频。是订婚宴那天，陈复随手录下的。

画面中央，季承渊穿着浅灰色的礼服，年轻的脸庞被花房柔和的灯光映照着，眼神亮得惊人，正对着江岁急切而热烈地说着什么：

“……所以……岁岁，答应我，嫁给我。作为我季承渊此生唯一的伴侣……”

然后是短暂的停顿，镜头转向江岁。他穿着同色系的礼服，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着，然后很轻地动了动嘴唇。

“好。”

画面里的季承渊似乎因为这一个字而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击中，江岁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愿意。”

第103章 向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视频里的季承渊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江岁，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模糊的笑语。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屏幕暗下去一秒，又自动重新开始播放。

季承渊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雕塑。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屏幕，看着江岁说出那四个字，看着自己狂喜地拥抱，然后再看，再看……

周时晏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看着好友这副样子，喉咙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承渊。”他开口。

季承渊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周时晏脸上。那眼神空茫茫的，没有什么焦点，认了半天，才勉强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阿晏。”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周时晏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怎么把自己关在这么黑的地方？”周时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一些，“阿姨说你好多了，肯吃饭吃药了。”

季承渊没回答，他的目光又飘回了屏幕上，定格在江岁平静的侧脸上。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轻地说：“他那天……说了‘愿意’。”

周时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频恰好又播到江岁开口的那一幕。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那简短到没有任何修饰的回答，落在周时晏眼里，只觉得一阵心酸。这哪里是愿意，这分明是……

“我有时候……分不清。”

季承渊的声音飘忽起来，眼神有些涣散，“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在做梦。梦里他总想杀我，用刀，用毒……很疼。可是这个……”他指了指屏幕，“这个是真的，对吧？他说了愿意的……他答应了我的。”

他转过头，看向周时晏，眼睛里带着脆弱的求证：“阿晏，你也在场的，你听见了，是不是？他真的说了。”

周时晏心里堵得难受，他避开季承渊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见了。”

季承渊似乎得到了某种确认，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但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是……后来他又不要我了。他说那些都是假的，是骗我的……”他的声音低下去，满是浓重的困惑和痛苦，“我不明白……既然答应了，为什么又要反悔？既然都是假的，为什么……为什么又要给我那一点点好？让我以为……以为真的有可能……”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显然又陷入了那种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泥沼里。

此时视频又循环了一遍，再次来到江岁回答的那段。季承渊的目光紧紧粘在屏幕上，江岁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阿晏你听，他说‘好，我愿意’。他答应了，他亲口答应的。”

周时晏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好友脸上再次沉浸在虚幻幸福里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悲哀。

“承渊，把视频关了吧。”

季承渊像是没听见，依旧痴迷地看着大屏幕。

周时晏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直接伸手，按下了暂停键。季承渊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岁那张平静的脸定格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