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归港(152)+番外
但没关门,书房内的灯光铺出门框,阿嬷走过去,不待启唇出声,先看见背对门坐着的少女落在桌面的手指。
哒哒,哒哒,快速地敲着节拍,好像在等待什么,显然心不在焉。
阿嬷放眼,见阿桐另一只手上撚着电话手表,很明显了,是在等谁的来电。
因太专注,平日敏锐的阿桐,竟没注意到阿嬷在门边站着,影子就落在她脚边。
心思完全被那未至的来电牵着走。
阿嬷不由得感慨,能拿捏阿桐至此,那人得多大能耐。
不多时,电话手表终于响铃。
阿嬷只见,阿桐分明被惊得哆嗦了一下,注意到来电了,却没马上接通。
而是有意等了几秒,桌下腿不住地抖,有点焦灼,却非得拖延。
然后才慢悠悠接通,大概是视频通话,阿桐把手表找了个地方架起来,拿乔道:
“我忙了会儿,现在才坐下。”
对面比她坦诚,【同桌,我一坐下就给你拨过来了。】
熟悉的声线,让阿嬷困意全消。
“哦。”
【嗯……】
“那个……”阿桐片刻才揉揉鼻头,别扭问,“今天体育课,你没不高兴吧?”
【我该不高兴吗?】
“……我也没料到那个女生会给我送水。”阿桐自顾自解释,“我婉拒了,我没喝。”
【有人仰慕你,给你送水,这很正常。】
“我对她又没意思,不接她的水,也很正常。”
对面的声音这才柔软些,【如果我给你送水,你会喝吗?】
阿桐背影僵直了一下,很局促的样子,片刻才试探反问:
“你干嘛给我送水。你也仰慕我?”
对面轻轻笑了,【如果邓瑜给你送水,你也会期待她仰慕你吗?】
“谁说我期待了!”
幼稚别扭的拉扯,小心试探着对面先给出讯号,吝啬地把自己的心思藏进不易察觉的雀跃欢欣里。
当局者或许迷。
旁人则听得清清楚楚。
阿嬷一言不发,没打断她们的对话,只默默将阿桐疏忽的房门掩上,回了自己屋。
隔音不完全的砖墙,让阿嬷还是依稀听到了些许交谈的片段。大概是两个孩子将矛盾说开,约好稍事休整,一会儿继续学习。
书房门开,小跑声传出,伴随着少女极低的、不成调的,却明显愉悦的哼唱。
微扬的旋律,似冬夜风中打旋儿飘落的羽毛。
阿嬷只是听着这声儿,都被想象出阿桐嘴角阔别已久的笑意,都被感染得忍不住开心。
一个先前还因学习作呕、排斥强烈的孩子,怎可能单纯因要做题,而这般难耐地等待,而如此期待地哼唱?
阿嬷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但她也因年迈顽固,糊涂得很。
小秤两边,一边放茶叶,一边放秤砣,她就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一旦两边换为仇恨与希望的比重,过去与未来的权衡,她就有点算不清了。
学习很难,阿桐要慢慢克服。
这题很难,阿嬷也得慢慢解。
*
难得一个冬日周末的午后,天很晴,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
气温暖和怡人,阿嬷卧在堂屋的竹编躺椅上闭目养神。
迷蒙间,院中传来几声咚咚响,阿嬷在浅眠中睁开眼,在阳光笼着的一片暖色中,依稀看到阿桐在运球。
篮球。
阿嬷睡意淡了点,视线更清明些。
阿桐小时候活泼好动,各种运动都涉猎些,单车、篮球、轮滑鞋……老人家不懂这些玩意,只是在旁看着,都能被小孩的生命力感染。可惜事故后,篮球这些东西就被一齐尘封了,连同小孩的生命力一并。
阿桐总耷拉着眼皮,看万事万物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与今日在阳光下运球、跃动的轻盈身姿,截然相反。
砖墙上被红石子圈出了个扭曲的圆,潦草充当篮筐。
阿桐运球靠近,屈膝起跳,手腕轻巧一推——
球砸进圆心,进了。
“哇啊啊啊——”
旁边传来女童的欢呼,是六六,小家伙欢呼着跑上来,很捧场:
“阿桐姊好厉害!”
阿桐低头看着只到她大腿高的小豆丁,笑眯眯问:“你想不想厉害?”
“想!”六六举起双臂。
阿桐便把球递给六六,让小孩环在怀里,接着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准备灌篮!”
六六兴奋地举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篮球,被阿桐抱着往篮筐方向冲。
咚!
“球进啦!”六六高兴得咯咯直笑。
清脆笑声与阳光一起填满整片本空荡荡的小院。
阿嬷在旁安静地听,安静地看,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她心知肚明。
玩闹片刻,阿桐翻了眼腕表,揉六六的脑袋,“好了,你跟阿嬷玩去吧。你阿姊要去学习了。”
六六抱着篮球撇嘴,“啊~今天可是周末。”
“高中生是没有周末滴。”
“哼。”六六不高兴,“阿桐姊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从哪学来的这种话。”阿桐轻轻捏了把六六的脸,而后讳莫如深道,“会觉得学习没意思,是你运气不好。”
六六歪头,“啊?”
阿桐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暗暗抬眼往堂屋里觑了眼,见阿嬷神色无恙,才松一口气,打招呼:
“阿嬷我先出门了。”
阿嬷应:“哎。”又招呼小孩,“六六,来。跟阿嬷玩。”
六六瘪着嘴,还是乖乖跑到阿嬷身边,和阿桐姊道了再见。
小孩的注意很快被转移,开始跟阿嬷奶声奶气讲起家里的事,讲上幼儿园的事,讲去医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