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无色(140)+番外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用自己最鄙夷、曾经最想摧毁的东西,来质问对方。
庄玉衡闻言,忽然极轻、极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凉的嘲讽。她看着崔玲那张写满惊惶与指控的脸,仿佛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
“良知?”
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当年,自然是有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与夜色,望回了和庐山那片青翠的山水,望回了那些早已逝去的、鲜活的面孔。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崔玲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将那点悠远斩得粉碎,只剩冰冷的现实:
“可为什么……如今没了呢?”
她微微偏头,认真询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崔玲,你这一生,最擅长的不就是摧毁别人的‘良知’与‘信任’,再踩着他们的尸骨洋洋得意吗?”
“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却开始指望别人还留着那玩意儿,来对你网开一面?”
青黛眼中寒光暴涨,即刻躬身,“女郎放心。这等腌臜累人的活计,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她转向面无人色的崔玲,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浅笑:
“说来,当年在探子府,奴婢倒也见识过不少……让人恨不得立刻开口的法子。巧了,都是您怀王府精心炮制的好东西。”
她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崔玲:
“今日,不妨也让郡主您……亲自品尝一番?想必,滋味定然终身难忘。”
崔玲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看向青黛的眼神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恐惧。她太清楚那些“法子”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个能将铮铮铁汉磨成烂泥、将最后尊严彻底碾碎的噩梦。而青黛……她绝对会带着快意,将那些噩梦一一在她身上实现。
直到这一刻,崔玲无比绝望地意识到——
她将最后的胜算,可笑地压在了庄玉衡的“良知”与“同门之谊”上。
而庄玉衡,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良知,她有,也可以没有。
东方的天际,那抹青灰色正迅速晕染开来,黎明将至。
崔玲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青黛,觉得好冷。然后就在青黛抬手的瞬间,她崩溃地大喊,“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
第86章 不能阻天晴 - 下
周敬言负手立于临时住处,望着东北方向——那是驿站所在。
夜风裹着冬夜的寒意,拂动他青灰色的袍角。身后,嵇存率领的观澜阁精锐正在休整,火堆的光明明灭灭,映出那些沉默擦拭兵刃的身影。
“大人,”亲信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张郡守那边,应该快得手了吧?”
周敬言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勾起。
张维益的郡兵加上铁剑门的百名好手,围攻区区一个驿站,对付一个内力全失的女人和沈周那寥寥数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按照他的推算,此刻驿站该已血流成河,庄玉衡恐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但,他上次大意过一次,结果铩羽而归还折损一臂。这次即便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是不为过的。
“人手安排妥了?”他问。
亲信会意:“已按大人吩咐,调了最精干的一队人,去截崔玲那边押送的人。她自以为藏得隐秘,却不知从离京那日起,每一步都在大人眼皮底下。”
周敬言轻轻“嗯”了一声。
崔玲那个蠢女人,居然想私藏黎安作为自己的筹码,简直可笑。在她眼里,大概以为自己是怀王庶女,就能在这盘棋里分一杯羹。可她哪里懂得,真正的棋手,从不会让棋子拥有自己的意志。
黎安,必须落在自己手里。
这是对付庄玉衡的最后一道杀招。对付那个女人,他需要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实的盾。
他沉声道:“吩咐下去,黎安要活的。需要的时候,我要从他身上取点信物送到庄玉衡面前,让她明白——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是。”
亲信领命而去。周敬言望着夜色深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兴奋、期待、不安,甚至隐隐的痛意——复杂的情绪让他难以入眠,只能闭目养神。
帐外忽然传来细微的骚动,随即是脚步声,不疾不徐。
“周先生,”嵇存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老夫有些疑虑,想请先生解惑。”
周敬言睁开眼,眸光微闪。他起身,面上已挂上惯有的从容与关切:“嵇阁主深夜前来,可是担忧明日的局势?放心,张郡守行事稳妥,定能手刃仇敌……”
“老夫想问的不是这个。”嵇存打断他,目光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老夫想了许久——不知先生可有长舒和其他几名弟子的下落?”
周敬言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阁主何出此言?”
嵇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庄玉衡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怎么会杀了人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着实有些反常。不知先生这里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周敬言垂眸。这老狐狸,终究是起了疑心!可是这半夜时分来说这个,不觉得迟了吗?
他面色不动:“嵇阁主放心,待到明日,必然一切都能明了。”
他心中觉得大局已定,并没有多少安抚的耐心。可他抬眼时,正对上嵇存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老眼。
那眼里,没有信任,没有动摇,只有越来越清晰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