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偶尔有风吹过, 不远处传来李大叔隐隐约约的讲解声。

但陆天鸣已经被强行拉进了一段他努力封存的记忆中。

起初, 他对那场联姻连敷衍的兴趣都没有。

不过是两家人为了稳固商业版图的一场战略交易。利益置换可以绑定未来，这在他所处的世界里司空见惯。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大家都这样精致得体，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微笑颔首、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多个这样的婚姻，对他而言只是人生规划中的待完成事项。他甚至没有费心去了解对方的名字和长相。

还真是无聊啊。

直到那次家族安排的正式会面，他第一次见到了被苏家人带来的姜渺。

她穿着款式简单的长裙，站在刻意营造的热情氛围之外，像一株误入私人花园的野生植物。

周遭是虚伪的寒暄与笑声, 她只是沉默，目光落在庭院角落, 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沉静。

直到苏家那对夫妻开始介绍她。

姜渺缓缓抬起眼。

那个瞬间，陆天鸣感觉周围的嘈杂褪去, 更像在千篇一律的风景里瞥见了一处留白。

她的美貌毋庸置疑,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甚至带着脆弱的美感。但陆天鸣知道她并不是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柔弱。

她的眼神里没有他惯常见到的, 面对他时刻意讨好、小心翼翼、满腹算计。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抗拒, 还有……

愤怒。

明晃晃的愤怒, 坦荡荡的愤怒, 不断燃烧着的生命力。

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几乎是在那一刻就被烫到了。于是陆天鸣假装出于礼节地伸出手，想要触碰这团火。

可姜渺只是点点头，很快恢复了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旁边的苏家人立刻笑着打圆场：“渺渺只是从小怕生、不善言辞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让陆天鸣忍不住放肆地笑出了声。

很奇怪，他根本没有感到被冒犯, 只觉得实在是……

有趣极了。

陆天鸣感觉到了一种荒谬的强烈吸引力。他甚至开始以一种观察者的心态留意她。

他知道苏家对她并不好，可他没有插手，只是忍不住去她兼职的地方看她。

看她独自站在笔触狂放、色彩浓烈的画前，仰着头，展厅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的侧脸，那一刻她眼中惯常的疏离褪去了……

慢慢地，他开始忍不住想她，甚至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关注起下一次会面，哪怕她每次都表示拒绝。

他期待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哪怕多数时候是冰冷的。

哪怕姜渺告诉他。

“我有喜欢的人，我们之间没可能。”

“离我远一点。”

陆天鸣仍然无可救药地被这团火吸引。

他决定，他要得到这团火。

于是他在姜渺面前无所顾忌的展露自己的情绪和劣根性。他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疯狂和占有欲，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不再伪装成彬彬有礼的样子z。

陆天鸣其实一直都知道，姜渺被苏家人逼迫着，生活并不顺意。

既然如此，直接嫁给他不就好了吗？嫁给他，他会把她带离那个污秽的沼泽。

只要能得到她，不管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吧？

陆天鸣以为自己计划得很好，甚至忍不住开始设计两个人的婚礼。

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发生。

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主持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手中的钢笔“啪”一声掉在会议桌上。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草草结束了会议，在暴雨中赶去了医院。

医院抢救室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苏家人则是在不停推卸责任。

“渺渺这孩子……哎，出事前，她和你林姨还有盈儿闹得不愉快，情绪很不稳定。就这么跑出去了，我们怎么劝都没用……”

苏盈儿在一旁适时红了眼眶，语气里带着暗示：“陆总，姐姐她……你说她会不会是故意的？”

那些话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耳朵，缠绕上他的心脏。

猜测某个猜测无法控制地在心底疯长。

他动用了所有资源去调查，却仍查不到更多关于车祸的细节。监控坏了，目击者消失，一切都像是被刻意掩盖。

没有证据可以否认他心里的那个可能性。

高级病房里安静得过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闭眼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到透明，像是随时会消失。

不，她不该是这样，陆天鸣宁愿她醒过来扇自己巴掌。

姜渺清醒过来后就被赶回国内的姜外公接走了。

再次见她是在机场，她站在人群中，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器。陆天鸣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可她只是淡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么漂亮的眼睛，可惜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原来，还有比被她厌恶更令人绝望的事啊。

陆天鸣没有再靠近，只是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他以为时间能够稀释一切。

直到那个寻常的夜晚，他在晃动的镜头里再次看到了她。

陆天鸣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得很清楚。

那双明亮眼睛里，重新装了些什么。

从那一眼开始，这场自我放逐就已经宣告终结。

放弃？

他这次没办法再放手了……

*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

嘉宾再次集中到了一处，农家小院里一派热火朝天。

三个小队带回的食材堆满了长桌案板，空气里弥漫着新鲜菌子的气味、果蔬的清香、以及柴火灶特有的烟火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