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若揭(120)+番外
懒懒倚上来,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要压在她身侧。
连头都枕在她肩上。
柳以童几乎都能想象出二人此时的画面。
那般亲昵,那般密切,犹如爱侣。
因而她神经一瞬绷紧,险些出戏,险些摇晃。
作为新人演员刚培养出的强大信念感,让她记起自己植于这片大地的根,有大地托底,她还是稳住了没轻举妄动。
“真是一个任性的旅人,她野蛮地入侵你的个人空间,占用你本自由的树干,她借你的力休息,却丝毫不考虑你是一棵濒死的树。你会被影响吗?”
不会。
柳以童告诉自己,不会。
因为,无所谓,因为,没关系。
她濒死,又何惧一个旅人?她濒死,又何妨托住一位旅人?
“真是一棵美好的树。”
几无生命的树因这句话枝丫一颤。
“旅人又忍不住如此感叹。”
美好?原来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一棵濒死的树吗?
“你不是旅人见过最茂密粗壮的树,但却是在旅人最疲惫的时候,恰到好处站在那里的树,比所有树离旅人都近,比所有灌木与野草都要强壮。
“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渴望的。你感受旅人全身心依赖着你的重量,本松弛的树干被压得收拢紧致,本枯竭的根须被压得松动湿润。
“你听到旅人自言自语地讲述起沿途的见闻,那是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你只是一棵树,你无法亲眼去见识那些画面,但也正因你是一棵树,你才能被一个旅人偶遇,才能听见那些遥远的传说,才能与旅人共度特别的一天。
“不论美妙与否,因为树没有主观偏好,没有喜恶。但你知道,这确实是特别的一天,不是吗?”
娓娓道来的声线,让柳以童全身心沉浸其中。
她只觉自己的大脑放空,所有无关的杂念与感受都消散,因为她只是一棵树。
所以她没察觉到阮珉雪的存在。
她也自然看不见阮珉雪此刻正以复杂的眼眸,凝望着被自己放肆倚靠、却稳如老松的少女。
阮珉雪的引导进行到后续,已经脱离了正念冥想的范畴,可以说到了意念渗透的程度。
前者偏向尊重冥想者本身的感受,无论好坏;后者则侧重给其施加叙事者的暗示,让冥想者随引导者的感受而感受。
少女随时可以睁眼,随时可以抽离,随时可以逃离她声音的掌控。
可她信任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任她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几乎可以决定这棵树的生死,决定这个少女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状态……
少女全然把自己交付于她,这信任反倒滋生了她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
都说一念神一念魔,她给了她一念抉择的至高权力,却也同时限制了她,只留给她一个选项——
阮珉雪放柔声音,缓缓叙述这棵树命定的结局:
“旅人与你度过了特别的一天一夜,在次日清晨,踏着晨光走了。你是一棵树,你能察觉到旅人离开你的身体,你能感受到旅人离你越来越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柳以童感觉自己身侧的力道撤离,她似乎轻松了些,又似乎没有,只有身体隐隐发麻,倒真像一棵树。
“现在,仔细感受你的双脚,你的趾头是细密向下的根须,原先堵塞的、阻止你生根的泥层,此时不复存在。原来,是旅人一夜的倚靠,让你这棵接近枯败的轻树,稍稍挪了窝。
“你的根系终于能不断穿透泥土,直到与深处的温暖连接。你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大地汲取养分,输送到你的每一处肌肤。
“你的脊椎开始向上延展,挺拔生长。你的皮肤变得粗糙而结实,树皮包裹着你,让你感到安全和坚定。你的双臂化作枝丫,你的发丝生出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阳光在你树冠的缝隙间洒落,空气在你的叶隙间流动,水分在你的树干上淌过,你汲取它们,汲取这些能量,转化为你生命的动力。
“你在这里站了十年、百年……你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松鼠在你身上储藏过食物,孩子在你跟前嬉戏,恋人在你面前交换誓言。你沉默但稳定地站在这里,唯年轮记录岁月,你一直缓慢但茁壮地生长,长成这棵漂亮的树。
“现在,慢慢收回你的根须,让枝叶温柔地退回到身体里。那份沉稳与宁静,将永远留在你呼吸中……”
柳以童的知觉随阮珉雪的话语缓缓收拢,麻木的身躯渐渐敏感活泛。
“我将从三数到一,当你听到一,可以轻轻睁开眼睛。但请记住,你可以随时回到这里,成为那棵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三、二、一……”
一棵树在风中稍稍摇晃新生的枝叶。
大树分明没有双目,嫩叶的细稍却泛着些许似泪的水汽。
*
车停在别墅边的独立车库里,下车前,阮珉雪转头,问副驾的柳以童,“休息得如何?”
女人声音依旧温柔,转瞬将柳以童的听感拉回湖畔凉亭的叙事诗之中。
柳以童脑中过一遍这日早晨丰富的情绪:恐惧、失控,惊喜、悠闲,危险、松弛……
像坐了一辆木质轨道的过山车,原始得刺激,却跌宕得安全。
但柳以童是真的清醒了许多,大脑神经都活泛跳跃,没有疲惫感,她看回阮珉雪,认真说:
“我休息得很好。谢谢阮姐。”
“那就好。”
剧组人员就在车库外等待,柳以童该下车了,她手指在门边按键上停留一刹,不知为何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