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若揭(304)+番外
快到村口那棵大槐树时,她猛地捏紧了刹车。
槐树稀疏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昨天那个女孩。
那人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却质地精良,与周围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小脸被晒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路的茫然。
柳以童的心跳又不听话了。
她蹬车过去,在女孩面前停下。四目相对,女孩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认出了她,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柳以童二话不说,抬手把自己头上那顶旧得发白的遮阳帽扣在了女孩头上。
动作有点粗鲁,惊得女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住帽檐,有些懵懂地看过来。
“你……”女孩的声音也很好听,雪落似的,玉坠似的,“谢谢你。”
“大中午的,在这儿杵着当稻草人?”柳以童的声音比平时硬邦邦了几分,试图掩盖那点不自在。
女孩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我早上出来散步,好像迷路了。”她的嘴唇有些起皮,显然渴了许久。
早上,迷路到现在?
柳以童看着她起皮的嘴唇,心里莫名烦躁,视线移开,又忍不住瞥回来。她把手里的冰棍袋子递过去:“喏。”
女孩看着那廉价的、被咬得参差不齐的塑料袋口,犹豫了一下。
柳以童有点恼,觉得城里大小姐大概是嫌弃:“不吃算了。”
“吃的。”女孩轻轻接过,剥皮,小口地抿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弯起,“很甜。我很喜欢。”
那点莫名的恼怒瞬间被抚平了。
柳以童踢开脚撑,拍了拍后座:“上来,我载你回去。”
女孩小心翼翼地侧坐上去,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捏住了柳以童腰侧的衣服。
柳以童一蹬踏板,车子冲进阳光里。
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带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混合着柳以童身上淡淡的汗味,以及身后女孩口中冰棍的清甜。
柳以童绷直了背,感觉腰间那一点轻微的拉扯感,存在感强得惊人。
把女孩送回小洋楼门口时,柳以童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那个‘咸’病,严重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眼里漫上真切的笑意:“是阮咸,我学的乐器。我没生病。”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阮珉雪。”
“柳以童。”野孩子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调转车头,骑得飞快,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
接下来的日子,柳以童往村西头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她会带着刚从自家地里摘的、用刚打上来的井水冰镇好的黄瓜番茄,翻进阮珉雪的院子,不由分说地塞给她:“尝尝,没打药。”
她会神秘兮兮地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村里小卖部独家销售的芝麻麦芽糖,看着阮珉雪小口小口地吃完,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怎么样?城里没有吧?”
她甚至又一次下河摸鱼,特意挑了两条最肥的,在河边架火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盐,用洗干净的大叶子包着,一路飞奔送到阮珉雪面前。
阮珉雪看着那卖相粗犷的烤鱼,犹豫仅仅是一瞬间。她学着柳以童的样子,徒手拿起一条,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小心刺!”柳以童提醒道,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鱼肉鲜甜,带着最原始的烟火气。阮珉雪的眼睛亮起来,真心实意地点头:“好吃!比城里餐厅的还好吃。”
柳以童顿时得意起来,下巴微扬:“那当然!这可是河里现捞的,你们城里吃不到这么鲜的吧?”
阳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汗水晶莹,眼神亮得灼人。
阮珉雪看着她,不知怎的,裙下两条细白的腿缠了缠。
*
阮珉雪的存在,在清河村无疑是个异类。好奇者有之,羡慕者有之,自然也少不了些不懂事的半大小子。
有一次,几个调皮的男孩围在小洋楼附近,看到阮珉雪在檐下晒太阳,便学着电视里的腔调起哄。
阮珉雪蹙着眉,想退回屋里。
“干什么呢!”一声清喝传来。
柳以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根柳树枝,三两步冲过来,叉着腰,用方言噼里啪啦地把那几个小子训得抬不起头。
“……再敢来这儿瞎嚷嚷,小心我告诉你们娘,看不抽掉你们一层皮!赶紧滚蛋!”
男孩们灰溜溜地跑了。
柳以童这才转过身,看向阮珉雪,语气缓和下来:“没事吧?他们没吓着你吧?”
阮珉雪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冲锋陷阵”的少女,勾着唇角缓缓摇头。
这时,刚才跑开的男孩里有个胆大的,在不远处回头做了个鬼脸,高声喊:“老大护媳妇儿咯!大小姐成压寨夫人咯!”
其他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柳以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崽,捡起一块土坷垃作势要扔:“小兔崽子胡说八道!滚远点!”
孩子们一哄而散。
柳以童尴尬回头,想对阮珉雪解释两句,却见对方脸上并没有恼怒或难堪,反而带着一种恬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们瞎叫的,你别往心里去。”柳以童挠挠头。
阮珉雪却轻轻笑了,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
柳以童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仿佛有千万只蝉同时在耳边嘶鸣。
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膛。
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瞬间将她吞没,她兵荒马乱,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