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关的十年后(96)
她垂着眼,睫毛打落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情绪。沈昼捏着她脸颊的手缓缓放下,握住她冰凉指尖。
归根结底,好像总是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谢殊叛逃,逃避段清受伤,逃避接受现实。
宁愿呆在山上,宁愿呆在学宫,也不愿意去面对。
可是有许多人仍站在她的身后。沈轻迟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坏的。
想到天道消散前的诡异气息,想到师兄颈上鲜血涌出却仍带着笑,想到他似是而非的话。
人总要成长。
沈轻迟再抬眼,神情坚定。
-
是夜。
沈轻迟说去就去。
白天人多眼杂,她特地选择夜晚偷偷独身前去。
魔域边境妖兽数量再次增加,魔气浓郁到令她浑身难受。
魔域内是一片荒芜。
黄沙漫天,视野极其受阻。
各式各样变异的飞禽走兽在其间飞速穿梭,互相厮杀,血腥味
扑鼻。
沈轻迟在周身布下屏障,朝着远方魔气最聚集的前进。
那里矗立着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沈轻迟潜入得很轻易。
这世界上修为比她高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大殿,阴暗、冰冷,没有一丝活人居住过的痕迹。
沈轻迟握着剑,剑尖在地面划出长长一道痕,她缓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剑尖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停止。
她目光落向某个地方。
手中剑似乎察觉到她心意,不住嗡鸣。
秘境里,沈轻迟就是在这个地方把谢殊杀掉的。
当时鲜血顺着剑身滑落到她指尖,温热的触觉,沈轻迟至今还记得。
不过她对鲜血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能清楚分辨出流淌的温热液体中有几滴混杂的眼泪。
“……”
“在看什么?”
沈轻迟发呆之际,谢殊仿佛凭空出现,无声走至她身后,轻笑道:“还想在这里再杀我一次啊?”
沈轻迟猛地转头。
恰巧对上谢殊弯着眼朝她笑。
沈轻迟抿着唇不说话,手腕本能翻转,雪亮剑光一瞬闪过,谢殊不得已提剑格挡,两人距离被迫拉远。
“怎么一见面就打打杀杀。”
沈轻迟:“……”
“这次不是分魂,你杀我可是会真死的哦?”
“……”
“遗产你去看过了吗?算了,看这样子就是没去。”
“……”
“打算永远不和我说话?”
“……”
沈轻迟:“……我恨你。”
她原本没打算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么苦大仇深啊,”谢殊又笑,卸了剑势,剑尖支着地面,斜斜倚着,“没良心师妹。”
沈轻迟把他的剑踢歪,谢殊差点摔倒,她冷笑,“谁是你师妹。”
“我可没有这样的师兄。”
“不能这么翻脸不认人吧?”
“究竟是谁先不认的?”沈轻迟气笑了。
谁先不告而别,谁先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谁先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沈轻迟全部都很讨厌。
“我恨你。”沈轻迟重复道。
……
随着那声话音落下,空气陷入寂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殊垂眼。
许久未见,似乎变得消瘦了。握剑的手指骨节苍白,宽大的黑色外袍披在他身上,仿佛快要与这座宫殿融为一体。
谢殊想像从前一样,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沈轻迟直直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看到谢殊好像是露出了有点难过的神情,但只有一瞬间,很快便消失不见。
真是疯了。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沈轻迟注视着他的眼睛,步步逼近。
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答案还重要吗?”谢殊又露出了那种沈轻迟最讨厌的表情,那么风轻云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永远只留下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沈轻迟不说话。
“欸,”谢殊轻笑,“师妹,我想要你全世界最厉害。”
“我需要你想?我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厉害。”沈轻迟扯着唇角,不等话音落下,抬手提剑便要朝谢殊攻去。
剑势凌厉非凡,锐利剑意划破大殿,成为此间唯一亮光,映出她不甘眼神。
沈轻迟不是傻子。
谢殊这态度一看就是有鬼。
开玩笑,如果是她想毁灭世界,当上魔尊之后哪还会和前缘纠缠不休聊个不停?早一剑捅死了。
令她恼火的是谢殊明明知晓一切,却什么也不愿意对她诉说,宋秋时是,徐藏也是。瞒着她很有意思吗?
一定要这样一意孤行吗?一定要这样殉道吗?一定要所有的一切在她面前逝去后再真相大白吗?一定要这样尘埃落定后让她恨得不行吗?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手背,沈轻迟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思绪爆炸如漫天雪花,抬手间两人已过十余招,剑气纷飞,殿内本就不多的建筑变得更加残破,簌簌尘埃散落,沈轻迟边掉眼泪边挥剑。
谢殊见招拆招,就算宫殿即将坍塌也毫不在意,他看到沈轻迟充满不甘的眼睛。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漆黑的眼珠中有点点亮光,藏着连谢殊本人也未曾察觉的偏执。
从前在学宫沈轻迟总是这般,旁人剑法入不得她眼,喜欢拉着谢殊练剑。
无论结果如何,她永远神采飞扬,肆意张狂。就算被打倒在地,再收拾好伤口后也会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等着瞧吧师兄,我一定会是这千百年来第一个飞升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