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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同归,雾尽天明(110)+番外

作者:三分冰 阅读记录

他比顾安高出大半个头,压迫感自上而下笼罩过去。

“你做入殓师多久了?”沈寂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顾安抬眼,目光平静:“十年。”

“从十五岁开始?”

“是。”

“十五岁之前呢?”沈寂的声音一点点收紧,“二十年前,江渝号沉船那一年,你多大?”

顾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快得像闪电,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沈寂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回答:“七岁。”

七岁。

刚好记事,却又不够成熟分辨善恶的年纪。

足够亲眼目睹一场罪恶,足够将恐惧刻进骨髓,足够用一生去复仇。

沈寂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顾安,”沈寂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有力,“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顾安没有拒绝,轻轻点头,温顺得不可思议:“好。”

警车驶入沧澜市局大院时,天空已经彻底放亮,可海雾依旧没有散去,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模糊不清。

顾安被带进审讯室。

没有手铐,没有强硬押解,他自己走进去,自己坐下,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如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谈话。

江阔负责主审,沈寂坐在单向玻璃外,面色沉静地观察室内。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打在顾安苍白的脸上,更显得他眉眼清瘦,毫无血色。

“顾安,我们就直说了。”江阔开门见山,“四名死者,全是江渝号幸存者,死前都出现在江西老巷,都接触过桂花糕。

而你,是唯一一个同时出现在所有关联地点、又具备作案条件的人。”

顾安安静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与那四具浮尸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没有杀人。”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你有动机。”江阔盯着他,“二十年前江渝号沉船,你家里是不是有人死在船上?”

顾安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沉默不语。

“是你的父母?”江阔继续施压,“还是你的亲人?你恨那些活下来的人,你觉得他们是逃兵,是罪人,所以你要一个一个,送他们去死。”

“我不恨他们。”

顾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悲凉。

“我只是……送他们回家。”

“回家?”江阔皱眉,“把人杀死,扔进江里,叫送他们回家?”

“江底,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顾安抬起眼,眸色漆黑,深不见底,“欠了命,总要还的。这不是杀人,是归岸。”

是归岸。

不是杀人。

这句话从一个入殓师口中说出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玻璃外,沈寂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凝重。

顾安的精神状态很稳定,没有癫狂,没有错乱,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完整且坚定的逻辑。

他认为自己不是凶手,是审判者,是替沉江的亡魂执行正义。

就在这时,陆知衍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化验报告,脸色微沉。

“沈寂。”他走到沈寂身边,压低声音,“织物纤维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是老式孝衣,年代很久远,上面的暗红色痕迹,确实是人类血迹,而且……”

陆知衍顿了顿,语气加重:“血迹的DNA,与顾安高度匹配。”

沈寂眸色一凝:“什么意思?”

“那是亲人的血。”陆知衍一字一句,清晰道,“大概率是直系血亲,父亲,或者亲兄弟。”

沈寂看向玻璃内的顾安。

原来如此。

所有的动机,所有的执念,所有近乎偏执的审判,终于有了根源。

不是仇杀报复,是血亲遗恨。

二十年前,江渝号上,有他最亲的人。

而那七个活下来的幸存者,欠了他一条命,欠了他一整个家。

审讯室内,江阔还在继续盘问。

“顾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二十年前,江渝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安沉默了很久很久。

整个审讯室只剩下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痛苦。

那不是伪装,不是表演,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疼了整整二十年的伤。

“你们以为,是意外?”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风浪?是超载?是操作失误?”

“不是。”

顾安的目光,穿透墙壁,仿佛望向了二十年前那片漆黑冰冷的江面。

“江渝号,是被人故意弄沉的。”

“为了钱。”

“为了保险金。”

“为了活下来的人,能好好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针,扎进空气里。

江阔猛地一怔:“你说什么?!是人为沉船?”

顾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苦极涩的笑。

“他们活下来了,踩着我亲人的骨头,活了下来。”

“我只是……替我亲人,要回公道。”

玻璃外,沈寂与陆知衍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场连环复仇案。

可现在才明白,这是一场被掩埋了二十年的集体谋杀。

幸存者,不是幸运儿。

是凶手,是共犯,是靠着一船人命换来后半生安稳的罪人。

而顾安,是唯一站出来,执行审判的人。

沈寂抬手,轻轻按住陆知衍的肩膀,掌心温度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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