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118)+番外
看起来多么美好。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生活,分享碎片,互相支持。
但此刻林昼只觉得虚假。
因为这些碎片是筛选过的。陆夜不会贴手术失败的沉重,不会贴被导师批评的沮丧,不会贴连续工作36小时后的濒临崩溃。林昼也不会贴被甲方折磨到想砸电脑的愤怒,不会贴深夜失眠盯着天花板的孤独,不会贴此刻这种需要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的无助。
他们像两个精心打捞珍珠的潜水员,只把最光亮的贝壳展示给对方,而把泥沙和碎石留在海底。
林昼新建了一个空白页。他打字:“今天我想把电脑砸了。”
打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
他又打:“我讨厌我的工作。”
再次删除。
最后他打:“我想你。”
这次他没删,但也没有保存。就让那句话留在编辑框里,像一个无人认领的漂流瓶,漂浮在文档的虚空中。
七点四十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昼立刻拿起来。不是陆夜,是编辑小雅:“昼老师,甲方那边又催了,问今晚能不能给新版本?”
他盯着这条消息,感觉胃里一阵翻搅。那罐啤酒在胃里发酵,带来恶心的感觉。
他回复:“在改了,十点前给。”
发送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然后他重新打开那个画稿文件,盯着看了十秒,再次关掉。
他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他需要先把自己从情绪的泥潭里拉出来,才能继续工作。而把自己拉出来的唯一方式,是得到一点情感支持——哪怕只是一句话。
林昼拿起手机,给陆夜打电话。
铃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他再打。依然无人接听。
七点五十分。他打了第三次。这次在响到第五声时,被挂断了。
不是无人接听,是被主动挂断了。
林昼握着手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通话已结束”的提示,大脑一片空白。
陆夜挂了他的电话。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他连续打了三次之后,陆夜挂了他的电话。
林昼放下手机,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从工作台到沙发,从沙发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再走回来。脚步很快,很重,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阳台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每辆车里都有人,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回的家。
而他站在这里,等着一个两千公里外的人回电话,或者回消息。
但什么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死去的石头。
九点,林昼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他没有再尝试联系陆夜。也没有再打开那幅画。他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拿起笔,开始无意识地涂鸦。
线条很乱,很重,像发泄。他画扭曲的窗户,画破碎的玻璃,画被雨水模糊的街道。画一个人的背影,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影子拉得很长。
这不是给甲方的画,是给自己的。是情绪的出口,是无声的呐喊。
画着画着,他的手慢了下来。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失望。
不是对陆夜的失望,是对整个处境的失望。对异地恋的失望。
他想起刚开始异地时,两人约定的那些美好设想:每天视频,分享日常,互相鼓励。想起他们创建的共享文档,以为那能弥补距离。想起他们说“半年很快的”,“我们会坚持下来的”。
但现实是:陆夜有他的手术,他的患者,他的学术压力。林昼有他的截稿日,他的甲方,他的创作瓶颈。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微信上交叉,但大多数时候,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狂奔,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更残酷的是,当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可能正在拯救生命,可能正在讨论重要病例,可能正在做一件比“情绪支持”更重要、更紧迫的事。
那么,谁的情绪需求应该被优先满足?
答案很明显。
林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那种“理解一切,但依然受伤”的疲惫。
九点二十分,手机终于震动了。
是陆夜的消息:“刚结束。会议比预期长,后来又紧急处理了一个术后并发症。你刚才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很长的解释。很合理。很陆夜风格——先说明情况,再询问需求。
林昼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能想象陆夜此刻的状态:刚结束漫长的工作,疲惫,但还记得要回复他。可能还站在医院走廊里,可能还没吃晚饭,可能马上又要去查房。
他应该说什么?说“我崩溃了,需要你安慰”?说“我打了三次电话你都不接”?说“我讨厌这种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的感觉”?
这些话在脑海里翻涌,但最后,林昼一个字都没打。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压力,变成负担,变成陆夜在繁重工作之外还要处理的“另一个问题”。而陆夜已经够累了。
所以他删掉了输入框里已经打好的“我没事,就是想你了”,重新打字:
“没事了。你先忙吧。”
这句话很轻,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只有林昼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他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碾碎,装进一个叫“懂事”的盒子里,然后盖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