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206)+番外
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六点三十五,出租车停在高铁站北进站口。
林昼付钱下车。清晨的高铁站已经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送行的家属,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广播里播放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他站在进站口外的空地上,拿出手机:“我到了。你在哪?”
陆夜:“马上到。堵了一下。”
林昼:“嗯,不急。”
他收起手机,环顾四周。深秋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搓了搓手,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他看见了陆夜。
陆夜从另一辆出租车里下来。他也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拖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有早晨洗漱后的清爽,但眼下有明显的疲惫——和往常一样,像是刚值完夜班,又像是没睡好。
他看见林昼,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两人在进站口外站定。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足够礼貌,足够安全,也足够……疏离。
“早。”陆夜说。
“早。”林昼回应。
短暂的沉默。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遥远。
“东西都带齐了?”林昼问,眼睛看着那个行李箱。
“都齐了。”陆夜说,“昨晚又检查了一遍。”
“那本书……包好了吧?”
“包好了。在箱子最上面。”
“那就好。”
又一阵沉默。林昼感觉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所有话昨晚都说完了。此刻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或者矫情。
“那边,”他最终开口,“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医院提供的宿舍,单间,不大,但够用。”陆夜说,“离医院很近,走路十分钟。”
“那很方便。”
“嗯。”
对话像枯竭的河流,断断续续,勉力维持。两人都意识到这种尴尬,但都不知道如何打破。
陆夜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五了。我得进去了。”
“好。”林昼点头。
陆夜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转过身。
“林昼。”他叫他的名字。
林昼抬起头。
陆夜看着他。在清晨清冷的光线中,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歉意,有决心,还有很多林昼读不懂的情绪。
“谢谢你来送我。”陆夜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应该的。”林昼说。
陆夜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不是握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地,拍了拍林昼的肩膀。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怕惊扰什么,也像在确认什么。
“保重。”陆夜说,两个字,很简短,但很重。
林昼感觉肩膀上的触感很清晰,透过外套的布料,传递到皮肤上。温度,力度,还有那种熟悉的、属于陆夜的气息。
“你也是。”林昼说,声音有点哑,“保重。”
陆夜收回手。他最后看了林昼一眼,眼神很深,像要把这一刻的林昼刻进记忆里。然后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向进站口。
林昼站在原地,看着他。
陆夜的背影很挺拔,步伐很稳。深色的外套,深灰色的行李箱,在清晨的人群中,像一个移动的、孤独的剪影。
他走到安检口,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自己也走过安检门。机器没有响,他顺利通过。
然后他拿起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
林昼还站在那里。两人隔着玻璃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对视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大概只有两秒钟。
然后陆夜转身,消失在通往候车大厅的通道里。
林昼依然站在原地。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重。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他想起昨晚陆夜说的:“如果未来还有可能,‘等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时再说’。”
也想起自己说的:“好。”
成为更好的自己。那需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而到那时,他们还会是现在的他们吗?还会记得此刻的眼神,此刻的温度,此刻这句“保重”吗?
林昼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清晨的高铁站,他送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而生活,还要继续。
七点十分,林昼回到家。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阳光已经完全升起,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缓慢,安静,像时间本身。
林昼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不是陆夜常坐的位置,是另一侧。
茶几上,那个玻璃杯还在。杯底剩一点水,已经凉透了。他拿起杯子,走到厨房,把水倒掉,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
然后他开始整理房间。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昨晚他们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但他还是需要做点什么,让手有事可做,让大脑暂时停止思考。
他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正。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放回原位。把窗帘拉开得更开一些,让更多的阳光进来。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
电脑还关着,数位板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放着那本速写本——他用了很久的那本,里面有很多画:咖啡馆的雨夜,医院的走廊,山间的秋天,洗碗的场景,还有……很多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