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218)+番外
林昼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医院是个奇怪的地方。它把所有人的痛苦集中在一起,让陌生人在彼此的苦难中成为暂时的同伴。但最终,每个人还是要独自面对自己的那一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编辑小雅:“昼老师,昨天发的草图甲方通过了!可以开始细化了!”
林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工作,画画,甲方,稿费……这些平时占据他生活重心的东西,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微不足道。
他重新握紧双手,闭上眼睛。
在心里,他开始默数。一秒,两秒,三秒……像在测量时间,也像在测量自己的承受能力。
清晨六点半,手术室的门开了。
林昼立刻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母亲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色比手术前更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手术顺利,腹腔镜做的,创伤小。”医生说,摘下口罩,“阑尾已经化脓,再晚点可能就穿孔了。现在送病房,麻醉过了会醒。今天不能吃喝,明天看情况。”
林昼连连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母亲。
“谢谢医生,谢谢。”
病床被推进电梯,送到外科病房。是三人间,母亲在中间床位。护士调整监护仪,挂上输液瓶,交代注意事项:“注意观察,有异常按铃。患者醒了的话,不要让她动,伤口会疼。”
“好,好。”林昼应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另外两张床的患者还在睡,陪护的家属也趴着休息。窗帘拉着,晨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林昼看着母亲。她还在麻醉中沉睡,呼吸均匀但微弱。监护仪上,心率、血压、血氧的数字在跳动,发出规律的低鸣。她的手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静脉。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手依然很凉,但比之前有了些温度。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鸟叫声传来,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林昼来说,时间还停留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那个电话响起的时刻。
七点,母亲的眼皮动了动。林昼立刻凑近:“妈?”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
“小昼……”她的声音沙哑,“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很顺利。”林昼说,“医生说腹腔镜做的,伤口小,恢复快。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疼吗?”
“有点……”母亲皱了皱眉,“但能忍。”
“疼的话告诉护士,可以给止痛药。”
母亲摇摇头:“不用,妈能忍。”
她看着林昼,眼神渐渐清明:“你一直在这儿?没休息?”
“我不累。”林昼说,“你睡会儿,我在这儿。”
母亲没有睡。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小昼,”她轻声说,“妈妈刚才……进手术室之前,其实有点怕。”
林昼握紧了她的手。
“不是怕手术,”母亲继续说,“是怕……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一个人怎么办。”
林昼感觉喉咙一紧。
“妈,你别瞎想。”他说,“手术很顺利,你很快就会好的。”
“妈妈知道。”母亲转过头,看着他,“妈妈是想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妈妈总是不放心。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需要人照顾。”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现在妈妈知道了,你长大了。你能自己处理事情,能照顾妈妈了。”
林昼说不出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母亲的手边。母亲的手很凉,但此刻,他觉得那是最温暖的地方。
“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担心。”
“当妈的,哪有不担心孩子的。”母亲笑了,笑容虚弱但温柔,“但妈妈现在懂了,担心归担心,但也要学会放手。让你自己去飞,去闯,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回握林昼的手。
“那个陆医生……”母亲说,声音更轻了,“妈妈现在懂了,有人能让你变得温柔,变得坚强,变得更好……这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你们现在怎么样,以后怎么样,妈妈都支持你。”
林昼抬起头。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母亲脸上,给她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和理解。
“谢谢妈。”林昼说,声音哽咽。
母亲摇摇头,闭上眼睛:“妈累了,睡一会儿。你也休息一下。”
“好。”
母亲很快就睡着了。麻药还没完全过去,她的呼吸变得深长。林昼松开手,替她掖好被角。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夜未睡,身体很疲惫,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有一笔转账,金额不小,备注是“医疗费”。转账人他不认识,但附言里有一句话:“请用最好的药。”
林昼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是陆夜。
一定是共同朋友——可能是编辑小雅,或者别的什么人——知道了母亲手术的事,告诉了陆夜。而陆夜,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关心。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直接联系。只是一笔钱,一句话。克制,含蓄,但足够温暖。
林昼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谢谢?太生分。质问为什么还要管他的事?太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