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229)+番外
“为了……确认一些东西。”陆夜慢慢说,“确认我当初选择离开,是不是对的。确认我回去,能不能面对没有他的生活。确认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小夜,”她说,“妈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但妈妈知道,人不能总活在‘如果’里。你当初离开,是因为觉得那样对两个人都好。现在回去,如果是因为觉得‘也许还能挽回’,那对两个人都不好。”
这话说得很清醒,很残酷,也很真实。
“我知道。”陆夜说,“所以我不是为了挽回。”
“那为了什么?”
陆夜思考了很久。公园里的风轻轻吹过,玉兰花瓣飘落下来,一片,两片,落在他的膝盖上。
“为了……完成一件事。”他最终说,“有始有终。”
“什么事?”
“一个承诺。”陆夜说,“对我自己的承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妈妈支持你。”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开心,健康,就好。”
“谢谢妈。”
“不用谢。记得按时吃饭。”
“好。”
挂断电话,陆夜继续坐在长椅上。阳光渐渐西斜,影子拉长了。打太极的老人收拾东西离开,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远了。公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有打开的聊天窗口。和林昼的对话还停留在半年前,林昼生病时的那通电话后。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好好休息。”林昼回:“你也是。”
之后就再没联系。
陆夜看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可能要回去了”,比如“你最近好吗”,比如“我收到了北京的聘书”。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
有些话,说了没有意义。有些问题,问了没有答案。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文件还放在长椅上,白色的封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他拿起文件,走回医院。
同一时间,南方那座城市,“隅角”咖啡馆。
林昼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窗外在下雨——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永远也下不完。
他正在看一封邮件。全英文,发件人是“欧洲艺术基金会”,标题是“2024-2025年度艺术家驻留项目邀请函”。
邮件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很简单:他的作品集通过了评审,被选中参加为期九个月的艺术驻留项目。地点在德国,时间从今年九月到明年五月。基金会提供工作室、住宿、生活津贴,还有一次在巴黎画廊的展览机会。
这是很多年轻艺术家梦寐以求的机会。
林昼把邮件读了三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轨迹交错,像某种抽象画。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雨天,他坐在这里画速写,画下了陆夜的侧影。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现在,故事好像已经结束了——至少是告一段落。他们分开了大半年,没有联系,各自生活。他生病,康复,继续画画。陆夜在北京,应该还在做手术,写论文,救更多的人。
生活还在继续,只是不再有交集。
手机震动了。是编辑小雅。
他接起来:“喂。”
“昼老师!你看邮件了吗?”小雅的声音很兴奋,“欧洲艺术基金会的邀请!九个月去不同的地方学习!我的天啊,这是多大的机会!”
“看了。”林昼说,“刚看完。”
“那你快回复接受啊!还等什么!”小雅急不可耐,“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
林昼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考虑。”他说。
“考虑什么?”小雅不理解,“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那可是艺术驻留!巴黎展览!”
“我知道。”林昼说,“但我……需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昼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小雅的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之前生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这是好事啊,换个环境,正好可以休养,也可以专心创作。”
“嗯。”林昼应了一声,“我知道是好事。”
“那你还犹豫什么?”
林昼看着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街上的行人都撑起了伞,五颜六色的,像移动的花朵。
“我在想……”他慢慢说,“我为什么要去。”
“为了艺术啊!为了发展啊!为了看到更大的世界啊!”小雅一口气说了三个理由。
这些都是对的。但林昼觉得,好像还不够。
或者说,太多了。
“给我几天时间。”林昼说,“我周末前答复。”
“好……吧。”小雅不太情愿,“但昼老师,你真的要好好考虑。这种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我知道。谢谢你小雅。”
挂断电话,林昼继续看着邮件。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等待他的决定。
接受,还是拒绝?
接受,意味着要离开,离开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熟悉的语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拒绝,意味着留下来。继续在这里画画,接项目,过已经习惯了的生活。
哪个更好?
他不知道。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味道更明显。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咚作响。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大声讨论着作业。咖啡馆里顿时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