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243)+番外
陆夜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很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开始出现,稀疏但明亮。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林昼的号码还在那里,没有删除,也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林”字。分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线,在某个点分开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陆夜盯着那个“林”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通讯录,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需要吃晚饭。医院食堂已经关了,外面的小店还开着。他走向常去的那家粥铺——老陈粥铺,林昼带他去过的那家。
店里人不多。老板娘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陆医生?好久不见啊!从北京回来了?”
“回来了。”陆夜说,“一碗小米粥,一碟萝卜干。”
“好嘞!坐,马上来!”
陆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凝结着水汽,窗外街道车流如织,路灯一盏盏亮起。这个城市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又似乎有些细微的不同——新开了几家店,旧的那家花店搬走了,路边的树好像长高了一些。
粥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金黄浓稠。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淋着香油,咸香爽脆。
陆夜慢慢吃着。味道没变,还是那么好。温暖,实在,有家的感觉。
在北京,他也喝过很多次粥。医院食堂的,外卖的,甚至专门去有名的粥店吃过。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这种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也许少的不是味道,是那种“归属感”。
吃完粥,陆夜付钱。老板娘接过钱,犹豫了一下,问:“那个……小林画家,好久没见他来了。你们……”
她没有问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夜沉默了几秒。
“他出国了。”他说,“去柏林学画画。”
“哦……出国了啊。”老板娘点点头,眼神里有些遗憾,“那孩子挺好的,每次来都笑眯眯的。你们那时候……常一起来。”
“嗯。”陆夜应了一声,“常来。”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粥铺。
街道上,晚风更凉了。陆夜拉了拉外套的领子,慢慢走回公寓。经过“隅角”咖啡馆时,他停了一下。
玻璃窗里灯火温暖,人影绰绰。靠窗的位置空着,靠里的角落也空着。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林昼的样子——坐在窗边,专注地画画,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生动。
也想起最后一次在这里见面——分手前一周,两人坐在这喝咖啡,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预演离别。
陆夜没有进去。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抬头看——七楼的窗户暗着,没有灯光。林昼走后,那里一直空着。房东说要租出去,但好像还没找到合适的租客。
陆夜按下电梯。九楼。
回到自己的公寓,开灯,换鞋。房间很干净——他请了保洁定期打扫,即使在北京时也一直续费。像在保持某种状态,随时可以回来生活的状态。
他走到阳台上。夜色深浓,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江面上的轮船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光带。
陆夜想起在北京的宿舍,那个小小的房间,那扇能看到医院花园的窗户。无数个夜晚,他站在那扇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想着两千公里外的这个阳台,想着阳台上可能站着的人。
现在他站在这个阳台上,想着柏林此刻是什么时间,林昼在做什么。是在画室熬夜?是在咖啡馆构思?还是……也在某个阳台上,看着柏林的夜色,想着这里?
陆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有他们共同记忆的城市,回到了这个他选择扎根的地方。
不是因为逃避,不是因为妥协,而是因为想清楚了——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在北京,他见了天地,学了顶尖的技术,救了复杂的患者。
在这里,他要见众生,要把技术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要把自己活成一个有温度的人。
也要……把根扎深。等有一天,根深叶茂了,也许能撑起一片天空,庇护想庇护的人,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到那时,如果还有机会,如果还有可能……
陆夜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做回原来的陆夜医生。只是这个陆夜,比离开时多了一年的阅历,多了一些沉淀,多了一些清醒。
也多了……一枚夹在旧书里的书签,和一个放在心底的名字。
陆夜回到屋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他从书架上拿下那本《心血管外科手术学》,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安静地躺在那里,手术剪的造型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陆夜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他走进浴室,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明天,他要参加王主任的退休欢送会。下周,他正式恢复工作。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患者要见,有很多生活要重新开始。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声音遥远。
陆夜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他想起李教授的话:“回你原来的地方吧,那里有你的根。”
也想起自己今天对陈医生说的:“把根扎深。”
根在哪里?
在这个城市,在这家医院,在这间公寓。
也在那些温暖的记忆里,在那个人的笑容里,在那枚旧书签承载的所有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