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263)+番外
“不走了,学习结束了,打算回来继续之前的工作。”林昼说。
陆夜点了点头,没有再回话,就静静的注视着林昼,他剪短了头发,以前略长的艺术家发型现在变成了利落的短发,露出清晰的额头和下颌线。
他不再是宽松随性的卫衣运动裤,而是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浅色高领毛衣,简约而克制。比如他的眼神,少了些年轻时的飘忽不定,多了沉淀后的沉静。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而是一种……复杂的、满载着未尽之言的安静。像两个分别多年的故人,突然重逢,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超市购物袋在陆夜手里又换了一次手。林昼看到袋子里除了蔬菜,还有牛奶、鸡蛋,和一盒看起来很眼熟的巧克力饼干——画着卡通猫图案的那种。很多年前,在便利店,陆夜曾经多看过一眼的那种。
这个细节让林昼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林昼斟酌着用词,“还好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太俗套,太客套。但除此之外,他还能问什么?
陆夜却回答得很认真:“还好。医院成立了微创中心,我在那边负责,我在那里有有很多收货。”
他说“有收获”时,眼睛看着林昼,像在说工作,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你呢?”陆夜反问,“柏林怎么样?”
“很好。学到了很多,也……想清楚了很多。”林昼说。他想起柏林那些漫长的夜晚,在公寓里对着窗外的陌生街景画画,一遍遍梳理过去,一遍遍问自己如果重来会怎样。
“那就好。”陆夜说。声音很轻。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从橙红转向深紫。小区的路灯陆续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温柔。一阵风吹过,银杏树哗啦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一片正好落在林昼的行李箱上。
陆夜看到了,伸手轻轻拂去那片叶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手指碰到行李箱的瞬间,林昼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停了一拍。
“重吗?”陆夜问,看了眼行李箱,“我帮你提上去?”
“不用,”林昼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不重。我自己可以。”
话出口,两人都愣了愣。两年前,林昼不会这样干脆地拒绝陆夜的帮助。他会犹豫,会不好意思,会接受。但现在,他说“我自己可以”。
这是一种成长,也是一种距离。
陆夜收回手,点了点头:“好。”
又一阵风。这次更凉了,带着夜晚将至的气息。
“那你……”陆夜看了眼天色,“先回去安置吧。刚回来,肯定累了。”
“嗯。”林昼应道。他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昼。”陆夜忽然又叫住他。
林昼回过头。
陆夜看着他,眼神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深。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欢迎回来。”
不是“再见”,不是“保重”,是“欢迎回来”。
像对一个远行归家的家人说的话。
林昼感觉眼眶有点热。他点点头:“谢谢。”
然后他转身,拉着行李箱朝自己那栋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陆夜还站在原地,提着购物袋,看着他。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挺拔又孤单。见林昼回头,陆夜抬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林昼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像心跳的节拍。
直到走进楼门,按了电梯,林昼才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手在发抖。他握紧行李箱的拉杆,试图让它们停下来,但没用。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7楼。镜面墙壁里映出他的脸——眼角有点红,但没哭。嘴角却是上扬的,像一个不自觉的微笑。
他回来了。
陆夜也在这里。
两人分开了接近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但现在,他们回到了同一片天空下,同一个小区,同一棵银杏树旁,再次相遇。
电梯到达7楼。林昼拉着行李箱走出来,找到自己的门牌号,插钥匙,开门。
房间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基本的家具,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灯火。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楼下,陆夜那栋楼的入口处,暖黄的灯光亮着。几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灯光里,提着购物袋,步伐依然平稳。
陆夜也抬头看了一眼——是看向7楼的方向吗?林昼不确定。距离太远,光线太暗。
但他看见陆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夜色完全降临了。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开,远处的高架上,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林昼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行李箱前,打开。最上面是一个硬壳的速写本,边缘已经磨损,纸张泛黄。他翻开,一页页过去——咖啡馆的雨夜,医院的走廊,山间的秋色,机场的告别。
翻到最新一页,是空白的。
他拿起铅笔,想了想,开始画。
线条很简单:两栋楼,一高一矮。楼下一棵银杏树,叶子半黄。两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一个提着行李箱,一个提着购物袋。天空是暮色将尽时的深紫色,远处有初亮的星。
他在画面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
“十月,银杏又黄时。我回来了,他还在。”
写完后,他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