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35)+番外
“谢谢。”
林昼沿着走廊往前走。深夜的医院走廊有一种奇异的静谧,但这种静谧并不安宁——它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可能被某个病房的呼叫铃或监护仪的报警声打断。
路过一间病房时,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位老人,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的屏幕闪着绿色的光。老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林昼迅速移开视线。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窄窄的折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堆着病历夹、医学书籍、一个保温杯。墙角有个小冰箱,嗡嗡地响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昼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墙上的钟显示: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等了十分钟。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不是走向值班室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十二点零五分,门被推开了。
陆夜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刷手服,口罩拉到下巴,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看到林昼,他明显愣住了。
“你……”陆夜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林昼站起来,指了指保温袋,“汤,米饭,还有水果。”
陆夜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摘下口罩,走到桌边,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的瞬间,热气混着香气涌出来。
“紫菜蛋花汤。”陆夜说,声音里有种林昼没听过的柔软,“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猜的。”林昼说,“你说过值夜班想喝热汤。”
陆夜没说话。他拿起保温桶附带的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喝。”他说,“比我妈做的还好喝。”
林昼笑了:“那你多喝点。”
陆夜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开始认真喝汤。他喝得很专注,一口汤,一口米饭,偶尔夹一块水果。林昼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值班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陆夜脸上,让他眼下的青黑更加明显。但他的表情很放松,是那种疲惫但满足的放松。
“你怎么进来的?”陆夜问,又喝了一口汤。
“登记了。”林昼说,“保安问我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朋友。”
陆夜抬起头看他。在冷白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
“其实,”陆夜慢慢说,“你可以说你是家属。值夜班医生家属送东西,保安一般不会拦。”
林昼的心轻轻一跳。家属。这个词从陆夜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但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下次知道了。”林昼说。
陆夜点点头,继续喝汤。他把一整桶汤都喝完了,米饭也吃了一大半。吃完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累吗?”林昼问。
“还好。”陆夜说,“刚才一个术后患者血压不稳,处理了一下,现在稳定了。后半夜如果没事,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那你要休息吗?”
“等会儿。”陆夜看向林昼,“你怎么来的?这么晚,一个人走路不安全。”
“打车来的。”林昼说,“等会儿也打车回去。”
陆夜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二十。
“你明天有工作吗?”他问。
“下午有个视频会议,上午可以补觉。”
“那……”陆夜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后半夜如果没事,我们可以说说话。如果有事,你就自己回去休息。”
这个邀请很突然,但林昼几乎没有犹豫:“好。”
十二点半,陆夜去病房巡视了一圈。林昼在值班室等他,收拾了保温桶和饭盒。
陆夜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罐咖啡——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
“喝吗?”他递了一罐给林昼,“虽然你该睡觉,但既然来了,就陪我清醒一会儿。”
林昼接过咖啡。是冰的,罐身冒着冷气。
“去个地方。”陆夜说,“带你看看夜晚的医院。”
林昼跟着他走出值班室,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到尽头的安全通道。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他们往上走了一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
夜风扑面而来。
是医院的天台。
天台很开阔,水泥地面,周围有一圈矮矮的护栏。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纵横交错的道路,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招牌。夜空是深紫色的,云层很薄,月亮半隐在云后,洒下朦胧的清辉。
“我值夜班时,偶尔会来这里。”陆夜走到护栏边,背靠着,“呼吸点新鲜空气,看看外面。手术室和病房里太闷了。”
林昼走到他身边。夜风吹起他的头发,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散了医院里那种沉闷的消毒水味。
“从这里看下去,”陆夜指着下面,“急诊科永远亮着灯。那边是住院部,每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患者,一个家庭的故事。”
林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急诊科的门口灯火通明,偶尔有救护车闪着红蓝灯驶入。住院部的窗户大多数暗着,但零星有几扇亮着灯——是那些无法入睡的患者,或者守夜的家属。
“有时候,”陆夜慢慢说,“站在这里,会觉得医院像一个独立的星球。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生老病死。外面世界的人睡觉时,这里的人在醒着抗争。外面世界的人醒来时,这里可能有人刚刚永远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