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45)+番外
“你不喝咖啡?”林昼问。
“今天不喝。”陆夜说,“想彻底清醒,用自然的方式。”
他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然后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林昼看着他——陆夜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阴影。
这个样子的陆夜,林昼从未见过。不是医生,不是邻居,不是咖啡馆里安静看书的人。只是一个坐在湖边晒太阳的、普通男人。
“林昼。”陆夜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手术室没有窗户?”
“记得。”
“但这里有。”陆夜睁开眼睛,看向湖面,看向远山,看向无垠的天空,“这里有所有的窗户,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这里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有鸟鸣,有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有落叶的声音。有阳光,有云影,有山色,有水光。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里,”林昼说,“是为了让我看你的‘窗户’?”
“是。”陆夜转过头,看着他,“也是为了让我自己看。”
他的眼神很清澈,像湖水一样。
“在医院里,我有时候会忘记世界原本的样子。”陆夜慢慢说,“忘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忘记风吹过头发的感觉,忘记除了消毒水之外的其他气味。”
他顿了顿:“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比如在你家吃饭的时候,比如在阳台喝茶的时候,比如现在。”
林昼感觉自己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所以谢谢你。”陆夜说,“谢谢你让我想起这些。”
林昼摇摇头:“该我谢你。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看向湖面。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飘落下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慢漂远。
“陆夜,”林昼轻声说,“我们拍张照吧。”
陆夜愣了一下:“拍照?”
“嗯。”林昼拿出手机,“纪念一下。第一次一起离开城市。”
陆夜犹豫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林昼举起手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两个人的脸——林昼在前,陆夜在后,背景是湖光山色。他们都看着镜头,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是柔和的。
“笑一个。”林昼说。
陆夜试着微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的、有些笨拙的、但很真诚的微笑。
林昼按下快门。
照片定格:两个男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背后是秋天的山和湖。林昼的笑容自然,陆夜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努力,阳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林昼看着照片,觉得很好。真实,不完美,但珍贵。
“发给我一张。”陆夜说。
“好。”林昼把照片发过去。
陆夜拿出手机接收,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保存,设成了手机壁纸。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林昼看得心里一暖。
“走吧,”陆夜站起来,“再往前走一段,有个更好的地方。”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坡度也越来越陡,但景色也越来越美。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到山谷的全貌,色彩斑斓,像上帝打翻了调色盘。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来到一个小山顶。这里视野极佳,能看见整片山谷,远处的村庄,更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像海市蜃楼一样模糊在薄雾中。
山顶有块平坦的巨石,陆夜先爬上去,然后转身伸手拉林昼。林昼握住他的手,借力上去。
石头很大,足够两个人并肩坐下。风比下面大一些,吹得头发飞舞。
他们坐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色,很久都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能表达。就像现在——他们并肩坐着,分享同一片风景,同一阵风,同一个秋日的上午。这种共享本身就足够说明一切。
林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昨天母亲包的饺子——他早上起来蒸了几个,用保温袋装着。
“饿了吗?”他问陆夜,“吃点饺子?”
陆夜有些意外,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带了。”
“我妈包的,不吃浪费。”林昼打开袋子,饺子还温着,香气飘出来。
他们用手拿着吃。饺子皮有点凉了,但馅料还是温的,味道依然很好。
“你妈妈手艺真好。”陆夜说。
“嗯。她以前常说,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男人的胃。”林昼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赶紧补充,“当然她是说抓我爸的心……”
陆夜笑了:“那她成功了吗?”
“成功了。”林昼说,“我爸直到最后,最爱吃的还是我妈包的饺子。”
他说完,顿了顿。这是第一次,他在陆夜面前这么自然地提起父亲。
陆夜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吃饺子。他的咀嚼很慢,像在品味,也像在思考。
吃完饺子,林昼又拿出两个苹果——是从家里带的,洗得很干净。
“饭后水果。”他说。
陆夜接过一个,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丰富,甜中带着一点酸。
“林昼。”陆夜忽然叫他。
“嗯?”
“你父亲……是心脏病去世的,对吗?”
林昼点点头:“心肌梗塞。很快,没受苦。”
“那很好。”陆夜说,声音很轻,“至少没有受苦。”
林昼看向他。陆夜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山,眼神很深。
“做我们这行的,”陆夜慢慢说,“最怕的不是患者去世,而是患者在痛苦中去世。能没有痛苦地离开,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