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一千夜(54)+番外
但成年人的理性,往往只是伪装的感性。
林昼走回工作台前,看着屏幕上未完成的画。洗碗的场景,黄昏的光,两个人的倒影。温馨,日常,像无数个他们曾经共享的夜晚。
如果陆夜去北京,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吗?
半年。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他们会变成什么样?靠微信联系?偶尔视频?在彼此的生活里渐渐变成背景音?
还是……慢慢淡去,像雨后的水渍,在阳光下蒸发,不留痕迹?
林昼关掉绘图软件。他画不下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小雅的聊天窗口。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点开和陆夜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陆夜说“明天有手术,可能会晚”,他说“知道了,注意休息”。很简短,很平常,像过去无数个忙碌的日子。
但今天,这些平常的对话,在他眼里有了不同的意味——像倒计时,像告别的前奏。
林昼打字:“你晚上几点结束?”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陆夜应该还在手术中。
林昼放下手机,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菜,但他不想做。他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安静,像时间本身。
他想起陆夜说的:“月底前回复。”
今天是十月十九号。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后,陆夜会做出决定。去,或者不去。
而林昼知道,无论陆夜的决定是什么,他都会说“好”。因为这是成年人的爱情——尊重对方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会让自己受伤。
茶渐渐凉了。他没有喝。
晚上七点半,陆夜发来消息:“刚结束。今天手术复杂,晚了。你吃了吗?”
林昼看着这条消息。他确实没吃,但不饿。
他回复:“没吃。你过来吗?我简单做点。”
陆夜:“好。二十分钟。”
林昼起身,走到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食材:鸡胸肉,青椒,胡萝卜,鸡蛋。动作机械,像执行程序。切菜,热锅,倒油,翻炒。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七点五十,门铃响了。
林昼去开门。陆夜站在门外,还穿着手术服——浅绿色的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睛还算清明。
“进来吧。”林昼侧身,“饭马上好。”
陆夜走进来,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昼翻炒的背影。
“今天很忙?”林昼问,没有回头。
“嗯。一台二次开胸的,粘连严重,做了六个小时。”陆夜说,“你呢?画画顺利吗?”
“还行。”林昼关火,把菜盛进盘子,“小雅今天打电话来,说我那幅雨景被出版社看中了。”
“恭喜。”陆夜的声音里有真诚的喜悦,“那幅画画得很好。”
“谢谢。”林昼端起盘子,“吃饭吧。”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鸡丁,胡萝卜炒蛋,紫菜汤。暖黄的灯光照在白色的餐盘上,食物冒着热气。
他们开始吃。陆夜吃得很认真,但速度很快——医生的吃饭习惯,抓紧时间补充能量。林昼吃得慢,一筷子菜要咀嚼很久。
“陆夜。”林昼忽然开口。
“嗯?”陆夜抬起头。
“我今天……从小雅那里听说了。”林昼说得很慢,“她表哥也是心外科的,也要去北京安贞医院交流,半年。”
陆夜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怎么知道?”陆夜问。
“她表哥说的。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年轻医生都想去。”林昼看着他,“所以……这是你们科室都知道的事?”
陆夜沉默了几秒。
“项目名额很少,全院就两个。”他说,“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但……确实,想去的人很多。”
“那你呢?”林昼问,眼睛看着陆夜,“你想去吗?”
这个问题三天前问过,陆夜说“不知道”。但现在,林昼需要更明确的答案。
陆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这是一个思考的姿势,林昼见过很多次——在陆夜阅读医学文献时,在分析病情时,在做出诊断时。
“我想去。”陆夜最终说,声音很平静,“从职业发展的角度,我应该去。安贞医院是国内心外科的顶尖平台,能接触到最复杂的病例,最前沿的技术。半年的交流,对我的职业生涯会有很大提升。”
他说得很理性,像在陈述一份病历的诊疗方案。
“但,”陆夜顿了顿,“从个人角度,我不想离开。”
“因为什么?”林昼问,声音很轻。
陆夜看着他。在暖黄的灯光下,林昼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一种陆夜熟悉的东西——那是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脆弱,像一层很薄的玻璃,看似坚硬,实则易碎。
“因为你。”陆夜说,三个字,很直接,很坦诚,“因为我不想离开你半年。不想错过你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不想在我们关系刚开始的时候,就面临长期分离。”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但每个字都很真实。
林昼感觉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菜。
“陆夜,”他说,“如果你因为我而不去,我会内疚一辈子。”
“我知道。”陆夜说,“所以我还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