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246)
虞淮青用那双迷人的眼睛一再蛊惑着她,看看眼前的生活吧,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这难道不是一片世外桃源吗?和任何女子比起来,你难道不幸福吗?你还缺什么,你喜欢什么哪怕天上的星星呢?你从九一八开始随着兵工厂一路内迁,你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女性都活得更有价值更有尊严,你还要什么?
“我想要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可以活得有尊严……”林菡身体上残留着虞淮青未燃尽的余烟,快乐和痛苦都让她战栗,她流着泪喃喃道,“你说过,即使蚍蜉撼树也要奋力去试试,我们曾想改变这个世界……”她转头看向宣泄过后喘吁吁的虞淮青,他的身体依旧雕塑一般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色的柔光,可他已经不是她的太阳神了。
“淮青,你变了……”
虞淮青转过头看着她,那张俊美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他怅然一笑:“林菡,我们只是被时代和命运裹挟了。”
次日清晨,林菡早早醒来,轻轻移开虞淮青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蹑手蹑脚下床。虞家别墅厨子已经开始忙碌早餐,一个婆姨正擦着楼梯扶手, 看到林菡拎着提包走了下来,随口问早:“三少奶奶上班啊?这么早,饭还没有好啊。”
林菡含含糊糊答应着:“一会儿就回来了。”脚步却不逗留。她的提包里装着学生作业和一本英文的《机械原理》,无论如何她要亲自送送被开除的学生。
开门的时候,林菡下意识眯了下眼睛,重庆难得出个艳阳天,她本想返回去拿帽子,又怕虞淮青醒了问东问西,索性拿手帕挡在额上匆匆忙忙走了。
虞淮青是被空袭警报的声音惊醒的,他伸手往旁边一摸,发现林菡不在,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趿着拖鞋,抓起软榻上的睡袍披上,喊着“空袭了”出了卧室门。
警报响第二遍的时候,日本人的轰炸机从歌乐山上飞过,爆炸的声音离得格外近。虞淮青站在防空洞门口数着家里的男女老少,忽然发现林菡不在,他急得大声喊着:“三少奶奶呢?你们谁看见了?”
早晨擦楼梯的婆姨哆哆嗦嗦挪过来说:“三……三少奶奶一大早……出……出去了……”
虞淮青一把抓住她问:“走多久了?”
“刚走……刚走……”
虞淮青转头就要出防空洞,睡袍带子却一下子被人拽住了。二嫂也不顾婆姨就在旁边,一脸焦虑地说:“别……别……外面太危险了。”
虞淮青脸色凝重,他扒开二嫂的手一句话没说,出了防空洞。苏篁急慌慌也要跟出去,却被一只手拦住了,“二嫂,别担心,我跟三哥去找。”虞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防空洞下面上来了,他表情很镇定,顿时给苏篁喂了颗定心丸。
林菡听到警报声的时候正在磁器口码头等船,离得最近的防空洞却在几百米外的半山坡上。重庆城区已经享受了整整四个月的清静,码头上的人似乎没有太把这次警报当回事儿,只有少数几个人回头朝山上跑。
然而熟悉的发动机轰鸣让林菡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人们顿时就像炸了锅一样惊叫着混乱地四处躲避。林菡也被人群裹着朝山上跑,一个不留神就被撞倒,滚落到路边排污水的浅沟里。不等她爬上来,爆炸声落在耳边,她像被扔进了炒锅里,随着轰燃声身体被震得飞起来、落下去,五脏六腑在腔子里左冲右撞。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忽然被飞出来的人重重砸在烂泥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头痛欲裂,耳朵听到的惨叫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睁开眼睛世界是血红色的,林菡以为她身在地狱。味道,一股汽油混着烤熟皮肉的味道刺激着林菡的大脑,她费力地推开身上的重物,发现压着她的是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他还活着,嘴里吐着血沫,低语着“救……救……我。”
可他的肠子流了一地,林菡吓得直往后退,烂泥沟里到处散着人体残肢。水沟上面码头人家住的吊脚楼燃着熊熊大火,火光中人形挣扎舞动,然后抽搐着倒下。风扬起灼热的灰烬纷纷扬扬、遮天蔽日,林菡缩在沟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虞淮青和虞淮安沿山路下到半山腰恰目睹日军做下的暴行,他们竟然投掷了燃烧弹,这对虞淮青而言简直是噩梦重现,他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摔下去,幸亏虞淮安在旁边扶住了他,他条件反射一般地连连干呕着,眼睁睁看着码头上烧起熊熊烈火。虞淮安紧紧攥着三哥的手,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点降低,他好像握住了一把寒铁。
“三哥……三嫂也许早就坐船走了呢……”然而江面上的船也被炸了,嘉陵江上浮动着好多小黑点……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码头上的明火终于被扑灭了,可码头两边的仓库和商铺民房仍然烧着,木构的房子遇上汽油,仿佛要烧滚了整条嘉临江。
虞淮青和虞淮安扯下衣角包住口鼻,下到码头上,已经有消防队过来救助了,然而满眼焦黑的尸体,虞淮青不甘心地一个一个翻找,他只是为了确认死神的名单里没有她。
虞淮青从来没有设想过林菡会先一步离开他,他总自私地认为如果自己有一天殉国了,以林菡的性格她会照顾好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可如果是林菡走了呢?他接受不了,他宁可他们冷战争吵不开心,他宁可她失望怨他恨他,他要的是两人无穷无尽的爱欲纠缠,纵然折磨也好过突然留下他一人。
虞淮安终于忍不住了,那股刺鼻的混着奇怪肉香的怪味让他恶心,他跑到路边水沟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