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38)
旁边的钟希梦早已结束讨论转过头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脸埋进了臂弯。
大课间,几个女生聚在窗边晒太阳。
钟希梦回味着刚才那幕,忍不住道:“你别说,有时候觉得纪博宇还挺可爱的。谁能想到小神童的命门是被夸呢?耳朵红得跟兔子似的。”
陆璃也笑了,目光不由飘向那个靠窗的空位,陈燮又不在。
她想起昨晚少年那张苍白的侧脸,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陈燮为什么不跟长辈一起住?他父母在国外,但他舅舅不是在晟京吗?”
钟希梦耸耸肩,“他啊,就喜欢一个人。他舅舅那边房子大得很,但他偏要住毓佳苑。方思明说他家那些模型和书就是他的命,思考的时候最烦被打扰,跟闭关修炼的道士似的。”
方思明恰好溜达过来:“可不嘛,我有次去找他,他正对着一堆图纸发呆,我喊了三声他才听见,眼神凉的吓死人。”
陆璃心想怪不得陈燮会低血糖,她有些心疼,又有对少年极致专注的欣赏。
后面传来椅子的挪动,陆璃抬眼望去,陈燮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拉开椅子坐下,又开始看桌上那本书。
嗯,看来不仅是道士,还是一个不喝热水的道士。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教室里的气氛比白天更松散。
方思明偷偷在桌肚摸出手机,郎诚浩更是明目张胆地把DV架在课桌一角,老周对他这种记录行为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课铃响,周春礼端着那个漆皮斑驳的保温杯走上讲台。他捏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字:铁屋。
粉笔灰簌簌落下,老周转回身说:“同学们,今天不聊成绩,不聊纪律,聊点特别的话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讲台下那些年轻的脸,然后在“铁屋”二字下补上一行小字:《呐喊》,鲁迅。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你是从一开始就唤醒几个人,让他们承受清醒却无可挽救的临终痛苦,还是任由他们在昏睡中,走向集体灭亡?”
问题抛出,教室短暂凝滞。
接着后方有男生的笑语:“老周,您这是为了追沈老师,恶补文学素养呢?”
陆璃回头看,说话的是李烨,之前化学实验课上失手的那个男生。
哄笑瞬间炸开。
周春礼佯怒瞪过去:“臭小子!胡扯什么!”
眼角的细纹却藏不住笑意。
等笑声稍歇,他才敲敲讲台,“都严肃点,说说看。”
方思明难得第一个举手:“我觉得要叫醒吧?就算最后没辙,好歹有人陪,不然黑漆漆的铁屋,多瘆人。”
“可鲁迅自己都说无从挽救。”郎诚浩接话,指尖还摩挲着DV的镜头盖,“叫醒只是徒增痛苦,算不算另一种残忍?”
钟希梦蹙起眉:“那也不能眼睁睁看所有人一起死啊?万一……醒着的人能找到办法呢?”
“可万一找不到呢?”有女生小声反驳,“清醒地看着死亡逼近,不是更绝望?”
陆璃从未参与过这样的班会,听着嗡嗡渐起的讨论有些新奇。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情绪激动,但都绕在该不该的道德困境里。她也默默思索起来,笔尖在笔记本画出两个箭头,一条宽直,一条曲折。
老周的目光在教室里巡睃,最后落在她身上。“陆璃,你怎么想?”
教室倏然一静,目光齐齐聚拢。
陆璃顿了须臾:“嗯……这个问题的前提是‘铁屋必然毁灭’,且唤醒后果完全负面。但如果放在现实中,有人会去研究铁屋的结构,有人会尝试制造工具,或许还会有人去测氧气消耗的速率。所以真正的困境或许不是唤不唤醒?而是在搞不清状况又缺少工具的条件下,怎样提高所有人的生存概率?”
她把原本的问题带离了伦理困境,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工程优化的问题。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陈燮转笔的手突然停住,那支黑色中性笔定在他修长的指间。
一直在教室走动的老周似是察觉,背手转过身:“陈燮,每次班会讨论你都置身事外 ,今天必须说两句。”
于是教室里的所有视线,又“唰”地投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陈燮沉默了几秒,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卡森写《寂静的春天》时,很多人觉得农药是进步,环保是杞人忧天。但她看见了那条少有人走的路并走了上去。不是因为她觉得这条路有成功的胜算,而是有些路必须要有人去走。”
陈燮的声音很有穿透力,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唤醒的意义不在于改变结局的概率,而是要改变‘结局已定’这个前提。概率只是对已知变量的计算。但无论是科学还是历史,都在人类文明中不断重绘着。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过去会那样发生,但没有任何法则能决定未来如何延续。”
陆璃转过身看向他,少年眼神很淡,没有辩论的激昂,只有通透的清醒。
“所以最重要的不是能否改变结局,而是铁屋里的人相不相信还存在未知的变量,也就是希望。”
陈燮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而有些铁墙,从第一个相信它并非坚不可摧的人凝视它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璃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重而陌生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