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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卿安(143)

作者:听雪融 阅读记录

盛国舅也懒得再管盛时音, 盛时音担忧云倾,干脆在公主府长住下来。

两个小姐妹整日黏在一起, 晚上也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云倾听时音慢慢给她讲,她是何时对桓泽生了心思,云倾也将自己与凌夜的相识相知讲给她听。

一眨眼五个月过去, 云倾虽惦记着北境战场,好在建康一连收到的都是捷报,她的心情好转了许多,盛时音提议,她们绣几个香囊,前去城郊的慈光寺为战事祈福。

两人正笑闹着,院外小福忽然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热浪:“公主公主!宫里又送邸报来了,是总管公公亲自来的!”

云倾急忙起身去院中相接,父皇知道她

挂念,收到的战报俱要抄送一份至公主府,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是公公亲自前来。

她迫不及待展开邸报,入目几行让她心头振奋:雁门三面城破,我军夙夜鏖战,北线失地已尽数收复,现百姓复归故土,边陲肃清,山河安宁。

云倾激动地回头招呼:“时音!时音快来,快来看、”

她话音一停,目光又落到最后一行。

盛夏的日头当真浓烈,铺洒下来,晃照得信纸都有些刺目。

耳边传来总管公公关切的语声:“陛下特命老奴传话,望五公主宽心自珍,保重玉体,节哀啊。”

“啪嗒啪嗒”的声音,信纸洇湿了一片,随着她手中的寒兰香囊,一同掉落在地上:

参军凌夜不幸殒身,英勇无双,忠魂永镇边疆。

*

雪野茫茫,云倾迷蒙睁开眼,身上披着一件枫色斗篷,赤足走在雪中。

白雪细腻轻薄,她缓步走过,身后却没有留下脚印。

北境的冬天向来冰寒刺骨,她竟一点不觉得冷。

云倾思绪恍惚,不知自己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里,与她一同而来的萧翎和江月呢?

她举目望去,见到不远处有一骑一人的身影,正是二人。

云倾张口想喊,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大步跑过去,见江月手中握着把青伞,她又绕到马前,这才瞧清,萧翎怀中抱着一个人,正是她自己。

又或者说,是她已经冷掉的尸身。

原来她真的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云倾望向萧翎,见他双眸红肿,眸中一片空洞。

他就这般怀抱着她,随着身下颠簸左右摇晃,似是下一瞬便要摔下马去。

江月默默无言牵着马前行。

云倾的魂魄跟着他们,回了渭城,马匹停在王府门口,萧翎横抱着她的身子,跃下马时脚下踉跄,好在江月扶住了他。

她身子上的斗篷逶迤到地上,与她的长发一同飘在风里,萧翎不曾察觉,只失魂落魄地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

回到她生前住的屋子,云倾见他立在床前,似是犹豫许久,方回过身,哑声对江月吩咐:“去请李副帅的夫人来……”

他略作一顿,语声哽咽:“为云倾临终含子。”

江月面露不解:“九爷……不亲自来吗?”

萧翎眸底晦暗,微微垂了头,面上落寞如被人抛弃的孩子:“我于她无名无份,我怕她不愿让我来。”

云倾立在房中一角,静静听着这话。

王府为她设了灵堂,萧翎枯坐灵前,不曾进食,不言不语,也未曾落泪,为她守灵七日,第八日晨间,双侧面颊已凹陷,原本俊美的容色憔悴不堪。

他的腿已直不起来,江月搀扶着他,艰难站起了身,他却没有回寝院休息,而是又来了她的房中。

他环视一周,目光忽然停留,云倾顺着望去,是桌案上,七日前那一碗,她草草瞥了一眼的红豆羹。

其实那日,她本可以品尝一口。

不是她不愿,只是她觉得,与萧翎之间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萧翎步履虚浮地走过去,伸出双手,似是想要捧起碗,却还未及触到,便骤然脱力,猛地撑到桌案边缘。

他就这样双手扶着桌沿,缓缓跪了下去,将头埋进臂弯,七日来第一次低泣出声。

“……你还没有……尝过我为你做的……”

他声音压抑,细微地传出,云倾那颗早已不复存在的血肉心,竟听得隐隐作痛。

她想自己定是也哭了,抬手想要抹泪,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萧翎的哭声渐渐湮没,云倾以为他会起身,却见他松了手,倒在了地上。

萧翎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他未曾耽搁,收拾行装,带上江月,策马来了靖北军营。

云倾跟随着他,见他似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建康城中华服锦衣、骄矜谈笑的金贵皇子,他开始吃下粗糙的饭菜,睡单薄的草席,冰天雪地与大军淌着雪水跋涉,炎炎烈日下与将士们一同操练。

他秉承父帅遗志,枕戈尝胆,重振靖北军。

那日春寒料峭,他听军中人闲话,北境天山那一片常年不曾融化的雪岭之上,生着一株千年菩提,其冠高耸入云,遮天蔽日。

坊间相传,菩提下住着一名白须老者,可解世间宿缘因果。

只是天山难登,求问之人寥寥无几。

萧翎并不信神佛,云倾未曾想,他竟听了进去。

趁着战事暂歇,他带了江月前去,三千长阶,犹如登天,他将江月留在山下,花费了半日的时间,独自登了上去。

等待他的是一位瘦削老者,身着僧衣,眉须皆白。

萧翎与他相对而坐,问出心中所求:“我这半生,荒唐不逊,亲手铸下了一身污名,但我自问,上不负家国社稷,下无愧黎民百姓。”

他言到此,微微垂了羽睫:“只唯独亏欠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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