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151)
“而与我做过这些,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都是他。”
“许多人瞧上我,是看中了我的身份地位,可我却知道,哪怕我出身低微,哪怕我沦为罪奴之身,他也不会嫌弃我分毫,而依旧将我视若珍宝。”
她笑着眼角泛了泪:“世人常言,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想我此生,能遇见他一人,与他相知相许,得他如此珍爱,已是三生有幸。”
“我不敢祈盼还有如他之人,也不信这世间还有如他之人,愿拿性命护我。”
凌夜闻得她轻缓却已染了哭腔的语声,沉寂许久,方开口问:“姑娘,不怕因此受世人诟病吗?”
云倾反问:“诟病什么?”
便听他道:“你出身尊贵,而他原只是你身边侍卫,若你与他私定终身,岂非清名有损。”
云倾淡淡笑着,诚实地道:“我怕。”
“人活在这世上,若说完全不在意旁人的指点,是不可能的。”
“可余生漫漫,我只一想到,将来午夜梦醒时,身边之人不是他……恐抱憾终生。”
凌夜袖下的长指收紧。
又听她轻声道:“去年这个时候,我收到了他战死的邸报……”
云倾终是没忍住落了泪:“建康秋意浓丽,满目金华,可于我眼中,便是霎时失了颜色。”
“我那时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已觉这一生孤寂到头,无了半点光景。”
凌夜紧抿的唇隐隐颤动。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一想到此生再无缘与她相见,便是生来无趣,死也无妨。
可是……他心中还有宿疚未消。
他不禁问出口:“姑娘…相信有前世吗?”
云倾羽睫已被打湿,缓缓抬起,目露疼惜地望着他。
“我相信。”
面具下的眸光便泛起愧疚涟漪。
前尘往事,她定是早已遗忘在轮回路上。
她不记得他前世对她的亏欠,不记得她对他的怨恨,不记得临终前曾言,若有来世,不愿与他再相见。
可他都还记得。
以至于每每忆起,便觉自己贪婪可耻。
他不过是倚仗着她不知前尘,而趁机蒙蔽了她的双眼,也蒙蔽了自己的心罢了。
如若她还记得前世,定不愿与他再有牵绊。
这于云倾而言,怎么算是公平……
凌夜残忍地道:“或许你今生遇见他,不过是因前世的孽缘未了。”
“又或许他前世亏欠于你,纵使今生对你百般珍视,也仅仅是为了赎罪罢了。”
云倾了然地笑了。
她徐徐开口:“公子既然这样说,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目光飘远:“小的时候,我的祖母曾给我讲过,人死之后是有魂魄的,她会一直跟随在她牵挂之人身边,直到执念消散,方得轮回。”
“这话,公子相信吗?”
凌夜不解她是何意。
便又听她道:“公子方才说,他所做不过是为了赎罪……”
她声音渐而凄切,豆大的泪忽然掉下:“可我分明亲眼所见,他秉承我父帅遗志,征战十年,浴血疆场、”
凌夜气息骤沉,一手猛地攀上桌沿。
“收复北线失地,完成我的遗愿。”
桌沿几乎被攥出指印。
“我又见他踏过三千长阶,叩拜佛前,只为许愿来生与我交换命数,还我一世的安虞。”
凌夜已止不住周身剧颤,一双猩红眼眸隔着面具依稀可见。
“如此深情不易,”云倾流着泪笑叹,“公子敢说,他只是为了赎罪么……”
凌夜惊骇望着她,蓦地松开口,胸腔剧烈起伏。
他一时难以消受,头脑中思绪混沌,只觉喉似浸血,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倾又垂眸道:“其实他不知道,我有许多次想向父亲禀请,求得父亲准许,让我与他在一起。”
“我很后悔,未曾坚定地与他表明过心迹。”
“我向神佛许愿,求神佛庇佑,让我再有一次机会,能将这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亲口说给他听。”
凌夜青甲之下,一滴泪已顺着下颌滑下。
云倾取过了第二道圣旨。
凌夜便隔着迷蒙水雾,将烫金旨面一字字阅下:
“国之战将凌夜,俊秀笃学,惊才绝艳,于巍巍国难前,献策纾困,救一方疆土于水火,挽国之威仪于将倾,实乃惊世良才。
朕珍爱之皇五女萧云倾,忧国恤民,心系社稷,巾帼风骨。
难得二人相契相惜,屡经坎坷,矢志不渝。
朕躬结琴瑟之好,赐凌夜尚公主之荣,令择吉日,共行嘉礼。”
他挂着泪怔怔抬头。
云倾释怀笑道:“好了,如今我想说的,都已说完了。”
“我就住在东四街的听雨楼,你若想好了,便来找我。”
“这两道圣旨,皆未加盖帝王印玺,你若愿意随我回去,它们便会钤以御宝,昭告天下。”
“若不愿……”
她语声柔和:“我亦不会强人所难。”
“只当我们今生。”
“从未遇见过。”
说罢拭净了泪,起身离去。
厅堂空荡,明黄的圣旨闪映着点点金光,良久寂静之后,只闻得他压抑微弱的低泣。
*
秋日余晖短瞬,掠过院墙便消逝不见。
傅砚之与将离等在院中。
院门被极其无力地推开一角,凌夜手握那卷包裹,垂头走进。
他未曾摘下面具,也未曾看向两人,只步履虚浮着往厢房去。
云倾能查清他在北境的踪迹,此事确与傅砚之无关,只是凌夜一连多日闭门不出,云倾不愿使什么强硬的法子,方寻到傅砚之,请他帮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