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174)
她今夜本是在房中独自照看幼主,却不知为何,澜儿在睡梦中忽然惊醒,撕心裂肺地哭嚎不止,任她如何安抚也停不下来,娇嫩的嗓子都哭得沙哑,她实在没了法子,这才命小厮备车追了出来。
一片狼烟喧嚣中,婴孩的哭声便是格外清晰,沈观澜一双小手抓握着徐婉的
方向,“啊呜啊呜”的声音,似是在唤着:“娘亲、娘亲。”
凌夜盯向这无助的婴孩,手中力道乍然停下,身后传来云倾平静的声音:“凌夜。”
她未曾看向徐婉,只对他道:“将她带回京,交由父皇处置吧。”
凌夜眸中渐渐冷却,片刻之后,依言松了手。
徐婉蓦地跌落在地。
她抚上胸口,娇弱地咳喘几声,回味过云倾的话,美眸中又慢慢蓄起了泪。
“云倾,云倾……”
她跪伏在地上,绕过那些尸身,跌跌撞撞地朝她爬来:“云倾,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云倾,你救救我……”
她的丁香斗篷拖在地上,已被玷污得肮脏不堪,凌乱发髻之下,灰尘与泪水近乎淹没了整个面庞,昔日端庄不在,只剩下狼狈。
云倾垂眼看向她:“你以为,若我今夜当真摔下城楼,你还能活吗?”
徐婉哭声渐止。
云倾道:“待父皇得知我的死讯,你觉得,三哥会如何向他交代?”
徐婉挂着泪怔怔抬头。
自始至终,她根本不知什么私兵,她只知道,显王命夫君今夜拖住工部官员,又命她向云倾传递了那几句话,将云倾引来此处,再将她推下城楼。
云倾悲悯的声音入耳:“三哥要我死,本有的是法子,你难道未曾想过,他为何大费周章,要你来动手。”
徐婉如梦初醒。
便是此时方意识到,她与夫君,不过是显王这一盘棋局中,早已计划好的弃子。
只可惜,她被那扭曲的恨意冲昏了头脑,竟是犯下如此罪孽……
徐婉追悔莫及,澜儿稚嫩的哭声还在断续传来,她顷刻间更心如刀绞,不顾一切地扯上云倾裙摆:“云倾、云倾,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不求你的宽恕,我只求你看在澜儿年幼的份上,救救她。”
“她还那么小,她怎么能受此株连!云倾,求你救救她,云倾!云倾……”
“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
她不禁埋头痛哭,云倾望着她沉默许久,只扯住了自己的衣裙:“我便是对你心生怜悯,今夜,才险些害得凌夜命丧于此。”
她说罢,狠狠将裙摆从她手中抽回,力道之大,将徐婉掼趴到了地上,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决绝离去。
*
城门外,萧瑜只带了八百精兵下山,很快被靖北军团团围住生擒。
傅砚之带领的黑甲铁骑,则将萧瑜三人围在正中。
将士们让开一道缝隙,傅砚之驾马上前来。
萧瑜尚未来得及对他发难,瞧见他身旁的人,登时瞠目在原地。
他这些时日吩咐了沈幼谦夫妇,暗中监视云倾一行,并未得报有人离开府宅的消息。
可眼下,傅砚之身侧那束甲的将士,萧瑜却认得清楚,那分明是云倾身边两个双生侍卫之一!
他死死盯住江梧!
“你缘何会!”
他一句话未曾言罢,已是猛然明了过来。
双生……
想不到,云倾……竟如此好手段!
萧瑜愤恨难平!
这一路上,他对云倾与凌夜百般提防,从未想过真的拉拢两人。
烧心草一事,两人已与拓王结下了情意,被拓王收服之人,他断不能容,亦不敢用。
两月来的惺惺作态,不过是要二人放松警惕,好让他探一探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果然便叫他们在商账上露出了马脚。
萧瑜本想着,利用沈幼谦房中的那份官账稳住云倾,却万万没料到,他们竟查到了私兵身上。
两人必定是以为,他只会转移私兵来谋求自保。
萧瑜将计就计,引开凌夜几人,利用徐婉取云倾性命,连同她手中那所谓的证据,也会在今夜随着她一起灰飞烟灭。
却又是未曾料到,云倾竟利用双生侍卫相同的样貌,只留一人在院中假扮两人!而早已派了另一人去往北境调兵!
他算来算去,竟还是败在了两人手上!
陈典山骑在马上畏畏缩缩,早已吓得失魂落魄,谢盈倒保有几分胆气,拂袖质问道:“傅砚之!你好大的胆子,显王殿下乃当朝亲王!你手无圣令,竟敢私自带兵劫持!罪当万死!”
傅砚之丝毫不为这言语所惧,神情冷毅道:“靖北军乃我大梁国之战队,护守我大梁疆土百姓,现我已拿到显王谋逆铁证,为护定州百姓安虞,靖北军义不容辞!”
萧瑜闻此,怒不可遏地勒马冲出几步:“云倾究竟拿走了什么!”
傅砚之只冷笑一声,并不欲告知:“殿下不必着急,不若先束手就擒,随末将回城内安置,证据已送往建康,想必陛下不日便到,殿下若想知晓,届时自行去问陛下便是!”
第92章 连环计(五)
约半月前, 云倾曾去西厢房寻徐婉小坐,无意间瞥到了桌案上的一份清单。
那张文书虽压在一摞图纸之下,重要的几行却刚好露了出来, 乃户部采买后交由工部核准的工料清单,亦是誊抄的官账。
云倾粗略扫过几眼, 上面所记录的定州市价, 竟是比商贩手中的商账还要高上几分。
云倾顿时惊醒。
商账既已做了手脚, 便不该再与官账有所出入,那这份官账必然是假的,却是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