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176)
云倾倚靠在他怀里,伤心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虽是活下来了,你的右手却回不来了……”
“你的箭术那般好,刀枪都耍得那么漂亮……”
她啜泣着说不下去,抽出帕子擦泪。
凌夜便是比她平静许多,只一下一下地抚着她肩头:“去岁在雁门,我用这只手救了砚之的性命,今夜在此地,我又用它救下了你,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手足挚友,一个是我最心爱之人。”
“前世,我便是在定州城失去了你们,今生,能用这一只手换回你们两个人的命,已是再值得不过了。”
云倾渐渐止住了哭声,听他所言,又念起今夜惊险,握住他绑在身前的右手:“我们今夜挂在城墙上的时候,你害怕吗?”
凌夜停顿片刻,低头认真地看向她:“害怕,可比起害怕,我更有些生气,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你忘了在临燕城,你是如何对我说的了吗?”
云倾挂着泪抬头,头一回听他用这样又凶又严肃的语气同她说话,她不禁心虚,抻抻他的衣襟道:“今日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你不要生气。”
凌夜见她这模样,心便又软得一塌糊涂,一句话都训不出口了,双唇翕动了半晌,放柔了语声:“于我而言,这世上没有比你更珍贵的东西了,包括我的命。”
云倾贴紧他的心跳,轻轻点了头。
凌夜亦有些委屈:“你知道吗,我在城墙上望着你的时候,便是在想,若今夜不幸,我们当真命丧于此,虽未能与你同生,却可共死,我这一世便也算是值了,只是、只是……”
“我还没有和你大婚……”
他的声音也变得哽咽,浸着锥心的遗憾,云倾便又落下泪来,用力摇头道:“这怎么算是值了,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若是这么轻易便死了,明明是太不值了。”
“我与你之间,还有太多未了之事,我们还要好好地活,慢慢地活,活到两鬓尽白,耳目昏聩,谁都不许先离开谁。”
凌夜听着她的话,一行泪悄然滑过微扬的唇角:“好,便照你说的,眼下时局已定,再没有什么能阻挠我们,从今往后,你想去什么地方,想做什么,我都一一陪着你去,若是你老了,走不动了,我便背着你……”
两人互相依偎着,轻悄悄地、慢悠悠地说着话,坐得累了,便径直躺到了床上,房中一角,昏黄的烛火渐渐燃尽,窗外天色已近乎大亮。
*
萧瑜此计,不过是要引云倾去城楼,并非真的要转移私兵,傅砚之手下的人赶到西城郊外,寻到了汤圆,将留在山中的私兵尽数活捉。
傅砚之亲自将显王、谢盈、陈典山及沈氏主仆“护送”回了梅园,里里外外换上了靖北军的人,好生“护卫”着。
沈幼谦昨夜奉显王之命,在河道边拖住了工部官员,便是此时方知事情败露,被傅砚之一并留在了园中。
因涉及户部贪墨,傅砚之为防疏漏,将随行的两名户部郎中单独看守,将工部官员、兵部营兵则送去了客栈安置。
他十多日前接到江梧报信,便是立刻差人将证据快马送回了建康,皇帝闻之盛怒,因此案牵涉皇子在内,便遣派太国公桓尽勉、皇戚盛国舅,由镇南将军府的秦修护送,先行赶赴定州审理,三人只比傅砚之晚到了一日。
又是三日之后,圣驾抵达定州。
待皇帝料理完一应事宜,云倾与凌夜方得召见,两人穿戴齐整,来到父皇下榻的府宅寝院,皇帝身边的总管公公守在门口,见了两人,长舒一口气道:“哎呦,五公主、凌将军,你们可算来了,赶快进去救救拓王殿下吧!”
第93章 春来
凌夜从私兵营带走的那份证据, 乃军中伙夫营的出入粮账。
不同于私兵名册、往来书信这等机要罪证,存放于后厨的粮账几乎无人在意,除去战事吃紧、粮秣告急之时, 怕是都没人会想起这东西来。
可于此案而言,这本记录着大量私田耕种、规避田赋的粮账, 却是能判定反贼匿养人口的铁证。
桓尽勉与盛国舅抵达定州, 三日来不眠不休, 已将案情始末审理清楚,赶在圣驾到来时呈上了卷宗。
云倾与凌夜才刚踏进父皇的寝院,便听堂上传来训斥。
“查到了那个什么阮氏, 竟是受了你的托付!你可真是托大!让云倾去做这等险事!”
“你手底下没有人吗?啊?交代旁人去做不行吗?竟如此莽撞!交代给了云倾!”
两人这便明白过来, 父皇是将此事迁怒到四哥身上了。
云倾未等人通报,推开门便闯了进去。
凌夜紧跟其后, 不算大的厅堂上,陛下躁怒
地立在上首, 身前几步的位置, 常日威严的王爷竟是跪着听训。
凌夜两世加一起,都极少见这番场景。
云倾也是未曾料想,有些尴尬地止步在四哥身后,先给父皇福礼。
在小辈面前,皇帝到底给萧骋留些颜面, 喝令他先起身。
昨日抵达定州,在一众官员迎驾的城门口, 皇帝便已关切了云倾,后来自桓尽勉手中接过卷宗,方知云倾会牵扯进此事,起因竟是帮拓王查事。
皇帝忍着怒火, 带领萧骋处理完这一应事宜,尚未允他歇一口气,转头便开始狠狠地斥责他,在两人赶来之前,已骂了有一炷香的时候。
此时见着云倾,方觉气消了些,苦口婆心地劝说,今后万不可再行此险事。
云倾顺从应下,心中颇觉对不起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