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47)
她便料到他会是这副神情,那诗中玉兔,旁人听不出端倪,她却早已窥探得一清二楚。
那日在游船上,他那般慌乱小意地为云倾簪发,起初她还以为那是对公主的敬畏。
可当她捧着天灯站在两人身后,见二人隔着灯火对望,那深切缠绵的爱意,浮荡在他眼角眉梢,已是藏都藏不住。
而更可笑的是,云倾居然也心悦他。
为倾慕之人失神落寞的神态,与她拼命掩饰的内心如出一辙。
凌夜淡声道:“不知徐小姐所说是何种心悦,五公主是我的主子,我为她效力,自然如是。”
徐婉盯着他,只觉又见那日玄武湖上刺目的璀璨:“我所说为何,凌将军心里清楚。”
凌夜也侧过头来看她:“难道是我猜错了,徐小姐若另有所指,可是说笑了,凌夜怎敢肖想公主。”
徐婉仿若无辜地扬眉:“当真没有吗?”
似他这样品貌出众、身手了得的男子,放到哪里不会展露锋芒、功成名就,却甘心俯首在一个公主裙下,只对她一人卑躬屈膝。
凌夜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不耐地压沉了语气:“徐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徐婉不惊不恼,声音平静如水:“我只是多嘴,来奉劝凌将军一句,云倾是什么人,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她未来的驸马,必是一个十全十美之人,凌将军固然品貌非凡,文韬武略也不输旁人,可出身、家世,便是隔在你与云倾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句句在理,一字一字扎在凌夜心头。
他何尝不知。
他本就该时时告诫自己,不该忘了自己身份,更不该对她心存妄念。
他竭力维持面上自如,稳住声线:“徐小姐所说,我听不懂,也从未想过,徐小姐自便,在下告辞。”
说罢匆匆抬步离开。
徐婉望向他看似沉稳、却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松开因紧张而扯裂的手帕,心中升腾起一阵快意。
莫说是云倾,便是她都不会委身择他为婿,她出身尊贵,乃堂堂安庆侯的嫡长女,嫁的即便不是皇子,也该是王爵重臣之后,而绝非是他这样一个小小的侍卫。
云倾则更甚。
连她都不敢放下身段,云倾又凭什么可以呢?
她这样做,也是为了云倾好啊。
*
宴席继续,云倾心不在焉与旁人说话,唇边却是压不住笑意,心中一遍遍回念着凌夜的诗,忍不住情动。
原来是她会错了意。
她满心甜蜜,转而又有些发愁。
即便两情相悦,他们也远比旁人要困难许多。
想到这儿,便不禁回头去看,却发现凌夜不在这儿了。
她四处张望几下,吃月饼的心情都没有了,身旁小宫女正在这时给她添了果茶,她端过来烦闷地喝了几口。
赶在宴席结束,凌夜又回来了。
今日天色已晚,皇帝也不急着这一时就与云倾商议,简单打发几句,遣散了众人。
两位公主一道送了皇帝与娘娘们回后宫,小知意早在嬷嬷怀里睡着了,云倾便催促着二姐也快回去。
偌大空旷的宫道上,转眼只剩了五公主一行人。
静谧的月光铺洒在脚下青砖,云倾领着小福小禄走在前面,稍稍回头看了一眼。
即便浸过凉水,凌夜也只勉强撑到宴席结束,他先后被皇帝和徐婉惊吓,眼下身边没了外人,心神放松,实在撑不下去,彻底地醉了。
江梧江桐也不知他怎么就能醉成这样,一边走还得一边扶着他。
云倾才知道,原来他醉了。
她停了步子招呼:“凌夜,你过来。”
便见他原本耷拉着的脑袋抬起,瞧见自己,粲然一笑,挣开两人踉跄上前,险些一头撞到自己身上。
云倾吓得向后斜了身子,闻到他身上酒气,却不如想象中重,反而沁人得刚好。
“你这就醉啦?”
凌夜堪堪站稳,似是反应了一下,才摇头道:“我没有。”
他往日里,可都是自称“属下”的。
云倾抿唇轻笑,见他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拆穿道:“还说没有,连称呼都忘了。”
称呼?凌夜又是一愣,脑海中努力回想,迷迷瞪瞪问:“云倾?”
云倾笑容一滞。
小福小禄吓一跳,江梧江桐也赶紧上前拽他,江梧道:“公主恕罪,他醉得不轻。”
被人莫名其妙往后拽,还说他醉了,凌夜不服气,挣扎着不走:“云倾,我没醉。”
江桐急得拍了他一下。
凌夜果然收了声,只侧过头来斜睨向他。
江桐暗道不好。
这人怕是要恩将仇报……
却见他只转向公主,语气似撒娇又似告状:“云倾,他打我。”
……
江桐深吸口气阖眼。
你就等着挨军棍吧。
可他们的公主此刻也并不太清醒。
他晕染了坨红的绝色就在眼前,原本束得整齐的玉冠些微松散,划落几丝碎发,一双含雾的眸子肆无忌惮盯着自己,莹润的唇就快凑到她鼻尖儿。
酒气微醺,云倾觉得自己也要醉了。
怎么从他口中叫出自己的名字,这般动听。
她忍不住想多听几次。
奇异的暖流冲上心头,她头脑发热,仿佛开口都有些不稳,努力掐着手才找回原本的语调。
“算了,看在你喝醉的份儿上,本公主不与你计较。”
她平静几息,又不放心地皱眉端详,吩咐道:“江梧江桐,你们来扶着他。”
两人应声上前。
凌夜醉得昏沉,痴痴望着她英气与娇美并存的容颜,眼前景象与久远记忆重重叠叠,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