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6)
府中管家冯礼,亦是云倾生母亲随,膳后来向公主请示,是否将凌夜与驻府侍卫们安置在一处。
皇帝顾念爱女安危,破例调遣了羽翼营二十侍卫,专驻公主府,就住在府中南院,云倾想来凌夜既是贴身侍卫,总不好离她太远,便将皓心院旁连着的那间小跨院——落月居赏给了他。
她在府中歇过几日,估摸着凌夜的伤也该消退,便又往马场跑了几次,去的次数多了,愈发轻车简从,最后只带了凌夜与一个驾车的小厮。
只是次次都能凑巧碰见谢明暄。
今日过来,不出意外,谢府的马车又是停在门口。
云倾与凌风间已渐生默契,凌夜无需再牵绳,便叫卫兵给他也牵了匹马,落后几步骑在她后面。
没想会被谢明暄插了进来。
“公主悟性着实是高,这才几日便已学成。”
他驾着一匹分外漂亮的白色骏马,并到云倾身侧。
这几日屡次与公主搭话,都被她以习练骑术为名中断,今日总算盼得她独行。
云倾正觉心情舒畅,见了他便又换上一副淡淡笑颜:“谢公子过誉,还有许多要精进之处。”
谢明暄有意向她贴近:“公主若想省力些,可将握绳的位置再向后移。”
他说着就要上手调整,云倾翻手一转:“原来如此,多谢谢公子。”
谢明暄悻悻一笑,只见小公主不作计较,言辞间仍是客气有礼,便又大胆去触她手臂:“公主臂肘夹得过紧,当再放松些。”
云倾正巧一甩缰绳,凌风快行了几步,她向前瞭望着,这回没有应话。
谢明暄不气馁,得寸进尺地紧挨上她,继续谈笑,云倾有一句没一句应着,只觉这人越靠越近,膝头已快磨蹭上她小腿。
她正要想个法子,身下凌风忽然嘶鸣一声,前蹄骤抬,如箭离弦般蹿了出去。
云倾猝不及防,惊忙中拽紧缰绳,凌风却如被人甩了一鞭,从未有过地疾猛奔驰,完全不受她所控。
谢明暄两眼一亮,未曾想机会来得这般快,立即扬鞭策马去追,正追得起劲,肩头却是猛地一沉,被人蹬着肩膀越了过去。
云倾万般惊惶下,只闻一阵凛冽的寒兰香自后袭来,有人跨坐到她身后,双手环过她腰侧,胸膛贴上她纤薄的背,她回头看去,那双骄矜眉眼中似有火焰在灼烧。
她长吁口气,还好有凌夜。
却听他高喝一声:“驾!”
云倾再度一惊,他不勒马,竟带着她飞奔了出去。
演武原后是用来跑马的旷野,此时草木碧青,苍穹湛蓝,无边无尽的辽阔朝她扑来,疾风呼啸充斥耳间,云倾刹那间心神激荡,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点淋漓的快意。
几番久远的画面忽地闪回,还未及瞧清,眼前又是一片冰凉。
凌夜不管不顾,已从她手中接过缰绳,惊风卷缠着两人的衣摆,漫山遍野的苜宿花争相绽放,他就这般圈拥着她疾奔多时,直到将身后纷杂彻底甩开,方缓步停了下来。
轻微喘息中夹着尽兴的偏执,他低问道:“公主,现在会驾马了吗?”
却没等到回答,身前人回过头来,一双婆娑泪眼撞进他眼底。
如同前世,亦是这般坐在马上,回眸望他那一眼。
北境急骤的风雪轮回数载,仿若在这一刻刮回心头,在他心尖凉凉覆了一捧。
凌夜眉目微颤,身形不稳险些摔下马去。
他回过神,僭越地抱着她一同跃下,猛地单膝跪到她身前:“属下该死,属下不知轻重,吓到公主,请公主治罪!”
他深埋着首,掌心敷在腰束上被卸掉的纽扣处,久久望不清膝下碎石。
直到一双细弱却坚定的力道,扶在他手臂。
“起来,我不怪你。”
凌夜努力敛去神色,方小心抬头去看。
云倾已擦去泪,额角碎发被风卷到了耳畔,毫无遮挡的面容在日光下更加莹润挺秀,眸中唯余一汪水盈盈的清湛。
她笑了道:“我不是吓到,许是被风吹着了。”
那笑容干净明媚:“我还不会驾马,你现在便教我如何?”
凌夜迟疑:“现在?”
“对!”
云倾果真悟性极高,有了这一次经验,上手便更快,不出半个时辰已能独自跑上一圈,只是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水壶里的水也很快喝光。
此处已距凉棚太远,她吩咐凌夜去给她取水,凌夜仔细叮嘱多句,方快步前去。
不料在此碰上了谢明暄。
他才被他痛踩一脚,此时正是歪扭着身子,坐在椅上由小厮给他揉捏肩膀,见了凌夜亦是惊诧一瞬,随即起身喝道:“给我拦了!”
几个小厮立刻上前。
凌夜未作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团团围住。
谢明暄之父谢盈,官阶仅四品,于朝中权位却不可小觑,否则又何需云倾如此礼让。
他垂着眸,权衡片刻,微低了头:“方才营救公主心切,对谢公子多有冒犯,在下赔罪。”
却听这人嗤笑一声,满是嘲讽道:“都说禁军统领治军有方,怎么手下人就这点礼数。”
凌夜眼尾挑起。
冲着他来便是,何故带上统领。
“谢公子什么意思。”
谢明暄愤懑不已,这小侍卫不仅胆大包天踩了他一脚,更是坏了他的好事!若不是他,与公主同乘一骑的人便该是自己!
“什么意思?你以为你一句赔罪,这事便完了?”
他恨恨咬牙:“你这就跪下来,给本公子好好磕个头!让本公子也踩上你几脚,本公子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