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84)
他出身寒门,又是皇帝近年大力推行的科举入仕,若是才刚上任便被贬谪,皇帝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怎么,还以为兵部是他的不成?要处处掣肘朕的逐鹰卫!”
此时殿上无朝臣,皇帝便也未加遮掩,萧骋听着此话,只垂首静立。
自他几年前接掌逐鹰卫,心中便清楚,这不是他的部下,父皇也不是非借他之手,只不过众皇子中,他是最合适的罢了。
孙宏光是显王一派,他倒了台,显王必会在兵部再插人手,而这柳行舟初生牛犊竟胆敢参奏逐鹰卫,实在令他生疑。
可他身涉其中,不好置喙,唯一能做的,便是让柳行舟露出更多破绽。
萧骋眸色渐深,他带兵多年,区区一个申领文书怎会不知如何填报,这柳行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个小小的陷阱便引他跳了进来。
只是没想今日会被云倾撞上,倒是提前闹到了父皇面前。
皇帝骂完这句,便又想到一人,沉思片刻,先摆手道:“罢了,你二人先禀吧。”
萧骋不露声色,躬身应“是”。
他详略得当,条理清晰,将凌夜是如何发现烧心草特性、他又是如何进宫提审小梦一一禀呈,只是他们那时尚无依据,便避开了谢贵妃未提。
“儿臣回府之后,严审了那名叫小梦的宫女,她很快招供,说是诗宴当日,有人指使她将草药放入五公主茶中,那个人,便是昭阳殿的珍嬷嬷。”
昭阳殿!皇帝心中震怒。
云倾遇险当日,他们兄妹几人一同进宫告御状,他当时便有所揣测,而再往前回想,这诗宴最初就是由谢贵妃建言,诗宴过后,她又极力推荐怀阳侯世子楚琛。
这对母子,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如何算计云倾!
皇帝“啪”的一声挥翻奏折。
他的皇三子,绝顶聪颖,城府颇深,有帝王心性,一向是他最中意的储位人选,可惜他与谢氏血脉相连,皇帝绝不能任外戚做大,权衡多年,举棋未定。
可他呢,不学着兴邦治世,竟接连两次将心思动在云倾身上!
云倾亦觉惊震,她不曾想过,这要谋害她之人,竟是多年来对她关怀备至、亲如母女的谢贵妃。
萧骋又继续道:“儿臣查到珍嬷嬷后,因其身在昭阳殿,属后宫掌管,儿臣恐冲撞了贵妃娘娘,未曾追查,请父皇示意。”
皇帝气道:“那个楚琛,楚琛是怎么回事!”
萧骋道:“据府中仆从回忆,楚琛那日进客房之前,曾在门口探听徘徊,行为极其怪异。至于薛岑,儿臣再查他所用迷香,香味寡淡独特,坊间少有。”
他略作一顿:“怕是只有宫里能寻到。”
皇帝将这几人串联,又细细梳理事情始末:“若有人以此加害云倾,又怎能断定云倾那日必会吃辣?”
萧骋看向凌夜:“自然是有人诱导了云倾。”
凌夜未曾去问云倾,他那日细问了小福小禄,已有了答案。
才刚开口:“回陛下,是、”
“是我自己要吃!”
云倾忽然急急打断。
她以眼神示意凌夜,语声却渐而低落:“是我那日,见那菜色诱人,许多人赞不绝口,才心血来潮尝了一尝……”
凌夜怔怔望着她,萧骋这倒觉意外,如此还真像一场巧合。
但也仅仅是像而已,显王母子大费周章,算无遗漏,又怎会不计划好这最后一步,便是云倾那日不吃,也定会有人劝她吃的。
皇帝自然心知肚明。
只是珍嬷嬷下毒、薛岑困住凌夜、楚琛非礼云倾,这几事看起来环环相扣,实则却是毫不相干,究竟是否与谢贵妃有关、有没有显王在后指使,全靠他圣心独断。
皇帝颓然撑上桌案。
他虽镇压士族多年,谢氏族中的子弟、门生却依然遍布朝野,缔结的姻亲更是错综复杂,若只以此妄断定罪,难以令人信服,恐会引发轩然大波,掀起动荡。
皇帝沉吟良久,极少用这般歉疚的神色看向云倾。
他斟酌措辞:“此事查到今日……已抓到了给你下毒之人,加之女儿家,清白名声最是紧要,依父皇之意。”
他看着云倾,目光却仿若透过她看到了故人,亏欠地道:“便到此为止吧,好吗?”
萧骋微蹙起眉。
云倾眸光清湛平静,懂事地道:“女儿全听父皇的。”
皇帝便愈发不忍,见她面色又有些苍白,担忧道:“是不是又觉得乏了?朕稍后再派廖太医去给你瞧瞧。”
云倾也不推脱,含笑应下。
皇帝无力道:“传旨,怀阳侯府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结党营私,削去爵位,楚琛贬至寒州服役。”
“至于其余涉事之人……”
他朝萧骋挥了挥手:“由你发落吧。”
他回身要进内殿,几人遵旨告退,皇帝又蓦然停了下来,对身旁小太监道:“哦,对,宣魏徵,即刻觐见。”
即便已身心俱疲,他终究是一国之君,无暇伤春悲秋,他不仅是云倾等人的父亲,更是黎民苍生仰仗的君主,他要平息儿女间的纠葛怨怼,更要为大梁的江山社稷平衡朝局、稳固国祉。
开万古盛世,不该急于一朝一夕,而需经历代帝王殚精竭虑,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否则如何对得起青山之下,万千堆叠的忠臣枯骨。
萧骋望着父皇背影,直到多年后,才真正体谅了帝王之心。
几人从殿上退出,凌夜一直没敢看拓王的眼睛。
云倾心事重重,朝四哥福礼:“四哥近日为我连日奔忙,实在辛苦,云倾改日再专程去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