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安(93)
傅砚之冷着脸,将他甩给身后的人。
酒楼老板被人领上前,指着凌夜痛心疾首:“这位公子喝醉了,不留神撞了那马家的少爷,马少爷要他赔礼,他却二话不说将人给打了!”
“大人你看看,将我这酒楼都砸了!诶呦!”
他拍着大腿,求傅砚之给他做主。
酒后斗殴,便是寻常百姓被逐鹰卫抓到,也要带回去拘禁几日,何况凌夜还有军籍在身,将他送到王爷手底下,能被王爷治个半死。
傅砚之权衡片刻,命人清点了酒楼损失,咬咬牙,从自己腰包里掏了四十两银子,将这事当私事了了。
至于马家那几人,欺软怕硬、横行霸道已不是初次,今日碰上凌夜算他们倒霉。
傅砚之叫人将他们扔出酒楼,再回头一看,这惹事的人竟已歪在小兵士肩头睡着了。
傅砚之咬牙切齿。
从酒楼到公主府有一段距离,既是私事,他也不好再差使逐鹰卫的人,吩咐他们继续巡街,他自己连拖带扛,总算将人给弄了回来。
傅砚之望着床上不省人事的人,问汤圆道:“他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跑出去喝成这样?”
汤圆才听他说完,惊得合不上嘴,也是诧异道:“我也不知为何,夜哥一向是不沾酒的。”
傅砚之无暇再想。
“他除了脸上,身上不知还有没有伤,你给他仔细检查一遍,我还要巡街,不多留了。”
汤圆连忙应下,谢过傅将军,又送他出府。
凌夜一觉睡到天亮。
浑身酸痛,他缓缓睁开眼,才刚酒醒,那锥心的记忆便又残忍地侵占脑海,他望了望窗外泛白的天色,空洞的目光怔怔落回房内横梁。
他不需去执侍了。
一动未动,又这般了无生气地躺了许久,久到眼角都有些湿润。
外面传来汤圆的敲门声:“夜哥,你醒了吗?”
凌夜没有应声。
汤圆推门进来,轻声唤他:“夜哥,你再不起,公主那边就要迟了。”
凌夜阖上眼。
汤圆又问:“要不我去找公主,给你告个假?”
凌夜这才开口,嗓音干涩沙哑:“不必。”
汤圆便猜到几分。
昨日小桃弄断那小红马一事,他也听说了,还亲眼见夜哥将小马粘好,可昨夜给夜哥查伤时,竟又在他怀中见到断成两截的小马。
夜哥不是放纵之人,昨晚任由自己酩酊大醉,今早又不去执侍,定是与此有关。
汤圆忧心忡忡:“夜哥,你起来吃些东西吧,你昨日喝了那么多,胃里定是不好受。”
凌夜仍是阖着眼,却点了点头。
汤圆欣慰,立刻跑去膳房给他领早膳。
接下来几日,凌夜依旧每日晨起、用膳,按时就寝,偶尔看着汤圆练武,一如往常。
可汤圆却眼见着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眼下愈发乌青,神情迷离,有时与他说话,他都是过了半晌才回应。
他没有问过那晚酒楼的事,似是对一切都变得漠不关心。
汤圆担心得不行,这日一早,总算盼到皓心院派人过来了。
来的却不是小福小禄,而只是一个小厮,对凌夜道:“公主传凌侍卫过去一趟。”
凌夜消沉了几日的眸光,依稀泛出一点光亮。
*
云倾写好了帖子,吩咐人给她仔细梳洗上妆,掩去近日的疲惫,便坐来堂上,传了凌夜过来。
堂门敞开着,远远便见院门处拐进两道身影,走在后面的人微垂着头,逆光的身形苍劲清瘦,分明比小厮高上许多,却是刻意压着步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小厮走到堂前便退下,他规矩的步子似是一顿,稍作犹豫,方迈了进来。
接着单膝跪下,已许久未这样给她行礼。
“属下……参见公主。”
他的声音喑哑得可怕。
云倾不禁心颤了一瞬,望着他依旧驯服的模样,想到数月前初见,他便是这般跪在自己身前。
怕是从那时起,他便想好了如何算计自己。
上方迟迟没有声音传来,凌夜维持着跪礼,忍不住抬头去看。
她那日说,不许他出现在她面前,他记住了,将自己牢牢锁在院中,连日来没有踏出过一步。
他未曾想过与她解释,也无法解释,更未奢望她的原谅。
无论缘由为何,他终归是欺骗她,又利用了她。
却没想她会忽然传见自己。
凌夜不怕她责罚发落,只怕真的再也见不到她。
他小心翼翼抬眼,眸光相触的瞬间,竟见云倾轻笑了一声。
他慌忙又低下头去。
若不是他太过紧张,便能瞧见云倾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诧与心疼。
他瘦了。
不仅瘦了,面色也较前几日萎靡了许多,那日被她砸出的伤痕还未消去,突兀地横亘在他苍白的肌肤上,云倾不知,他身上还有那晚与人打斗留下的淤青。
可她没有过问一句,只是起了身,居高临下地踱到他身前:“我想起来,四哥两月前曾来府上,与我提了那国公府的世子。”
“我这几日想了想,觉得四哥说得在理。”
凌夜倏一抬眸,眼里殷红可见。
一封盖了公主印鉴的信帖,施舍般递到他眼前。
“今日叫你来,便是要你将这封信,亲自送到桓泽手上。”
凌夜望进她眼底,见她笑容意味深长:“我约了桓公子今晚一见,你也同去吧。”
*
晚间出门时,云倾吩咐了,换江梧来驾车。
府中上下皆已得知,凌侍卫失了公主宠信,谁都不敢贸然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