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怪物先生[人外](311)
好像灵魂归位了一样。
——身后的凉意,远了一些。
她想,幻觉,终归是幻觉。
不知为何,今天光是画这几朵花,就好像掏空了她全部的力气。桑絮想,或许,她该休息了。她轻轻放下刮刀和调色板,站起身来——
彻底僵住。
“是……幻觉。”她再次对自己说。
溢出口中的,却只有微弱颤抖的气音。
——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外露的筋肉,流淌着鲜血与腐败的黏液,正如她曾一笔笔亲手描绘过的那般,一朵朵莹白水晶兰自“他”身体上钻出,迎风摇曳……她无比熟悉的,昨日仍在画中的身影……
如今,“他”静静站在她面前,猩红眸光,暗沉低垂,无声俯视着她。
桑絮闭了闭眼,僵硬的目光,穿过“他”的身影,落在不远处的那道楼梯。
那么近……那么远。
一步,两步,三步。
她浑身冰凉,颤抖着,一步步挪动着,假装若无其事地,穿过了“他”。
短暂的一瞬间,往日纷繁痛苦的回忆纷至沓来,寸寸揪住她的心脏。她努力维持脚步平稳,唯恐下一秒,那道恐怖的暗影便朝她扑过来,一口吞噬她……她僵硬地向前走,一步,又一步,直到踏上楼梯,才假装不经意地回眸。
幸好,那道可怕的身影消失了,并没有如影随形跟上来。
她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逃离地下室的一瞬间,桑絮浑身瘫软,跪坐在地上,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虫蚁振翅声响起。热闹,嘈杂,生机勃勃。
她僵硬地一寸寸转头。
只见那只打开的猫罐头,静静放在角落。上面落满了虫子甜蜜溺毙的尸体,却不见一丝曾经被猫啃噬过的痕迹。
“我……只是……该去看医生了……对吧?”
她按着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口,喃喃着对自己说。
第172章
——一定是这样的, 桑絮心想。
即使如此,双脚还是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法再向着地下室迈出一步。
刚才洒在她后颈的那道呼吸是那样冰冷……丝丝凉意, 真实得令她止不住发颤。她一定是疯了, 才会看到画中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后, 用那样怪异的眼神望着她。
即使那个可怕的身影并没有从地下室追出来, 猩红黏腻的目光却好像附在了她的后背,她无论看向哪里, 总能感受到那道沉默而焦渴的凝视……
笃,笃, 笃——
桑絮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
下一秒,才意识到——季杨回来了。
只有他,会敲响这扇门。
生平第一次, 听到季杨回来的敲门声, 她竟会感到安心。
桑絮咬紧唇, 用力甩了甩头,将这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可趔趄着奔向大门的脚步, 却是那样急切……她真的疯了……
笃,笃,笃——
敲门声再度响起,缓慢, 平稳,机械。
奇异地, 与刚才那几声,没有丝毫差别。
桑絮停在门前,深吸了口气, 努力告诉自己,季杨仍是以前的季杨,绝不能对他抱有任何幻想和希望,以及——尽快打开门,免得他又要对她倾泻怒火。
——然后,她打开了那扇门。
*
季杨正要敲门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
明明是正午,浓烈的阳光却并没有映亮门外那人的脸庞。他恰好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与灿烂热烈的阳光,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男人缓缓低头,猩红怪异的眸光,落在女人低垂的发顶。
锋利喉结,微微滚动。
——咕咚。
桑絮仍有些惊魂未定。她垂着脑袋,目光松松落在季杨沾满泥土的皮鞋上,却没意识到它脏得有些奇怪,像是主人在哪里摔倒过一般。
直到季杨长久的沉默,令她察觉了一瞬间的异样。
她仍挥不散心事,只是敷衍地微微抬头,低声问:
“不……进来吗?”
视线落到季杨身上的时候,才觉出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来——
季杨身上,没有刚刚应酬完时,那种令她感到危险的酒气,神情看起来也很平静。
只是动作,有些莫名的僵硬缓慢罢了。
譬如此时此刻——他缓缓点了点头,好像第一次使用这段陌生的脖子似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违和扭曲。
桑絮没有多想。
只要他不向她发火……她就是安全的。
她移开目光,侧身让开了位子,与季杨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也留给他进门的空间。
季杨转头,盯着她和她旁边的空位,足足有一会儿。
他的神情,极度认真——像是试图理解一个怪异行为的含义。
良久,他缓缓回正了头的朝向,拖动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掠过了她身边。
——咚,咚,咚。
脚步声逐渐向前。桑絮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合上门的一瞬间,她鼻尖微微一动,仿佛又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败味道——夹杂着某种不知名花儿的异香。
*
或许因为刚刚在地下室受到惊吓的缘故,此时的桑絮,本能地想要离季杨近一点。
尤其今天,他并没有喝酒。
那么,他大概率不会打她……
她是安全的。
一次,就一次——桑絮放轻脚步,跟在他身后一米多远的地方,心想——离他远远的,保持一些距离,只要那种阴冷的恐惧感散去,她就立刻离开……
然而,季杨停了下来。
桑絮思绪本就纷乱,一下子刹车不及时,娇小的身躯,猛然撞在那道高大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