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怪物先生[人外](316)
——若不是那双猩红眼眸,悄悄抬起,恶狠狠地瞪着那幅此刻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新画的话。
——那样危险的目光,仿佛要将其彻底吞噬的目光。
对着画中那片沸腾的灰海。
*
桑絮没喝一口水,不眠不休画了一夜。
画画时的快感,仿佛药效最狠的麻醉剂。
《灰海》完成之时,她身上每一寸淤青和伤痕,似乎都不再疼了。
可是,原本如星子一样的眼眸,却是骤然黯淡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空洞灰败的模样。
她沉默着,看了一会儿那幅绝望汹涌的灰海,眼底溢满了不舍。
——还有许多可以细化的地方。
可是……她得回去了。
清晨醒来,季杨是必须要看见她人的。
否则,他又要找她的麻烦了。
桑絮清洗了画笔,缓缓站了起来。
彻夜未眠的疲惫,连同新伤旧伤的疼痛,同时涌了上来。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绝望而不安地颤动。
可她的神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如死水。
纤弱不稳的身影,缓慢穿过了身后那道恋恋不舍的诡异虚影。
——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般。
她如一具依照程序行事的机械,一步步爬上台阶,离开了地下室。
*
“……”
暖。
暖融融的。
奇异的感受,自两人身躯寸寸重叠的部分传来。
明明从未真正触碰到,“他”却觉得身体的那些部分饱胀、充实、温暖。那是只有在吃饱的时候才该有的快乐。可“他”明明饿极了——从爬出画框那一天就是的。它早该吞掉地下室蠢蠢欲动的诡物们,还有生活在这栋小楼里的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
可为什么没有呢?
诡物不知道。
“他”悄悄注视着她扑闪的眼睫,悄悄学习着那个与她共同生活的男人的模样,学他呼唤她的声音、学他每个习惯性的动作……仿佛“他”就是他,与她生活在一起的他——然后不自觉地吊起唇角微笑。
交叠的复杂感受,如海浪一般淹没过来。漫溢的喜悦,压倒了诡物心中任何一处觉得困惑的部分。
——“他”想要跟上去的。
才向前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脚下潮湿发霉的木地板,溢起一层浅浅的、灰黑的液体。
——像是某种浑浊的污水。
“他”动作微微一顿,裂开的眼眸,轻轻一抬,瞥向桑絮刚刚完成的那幅《灰海》。
高高吊起的唇角,一点点压了下来。
神情冷得像一具被冻了许久的尸体——或者倒不如说,像“他”自己。
画中溢出的灰黑污水,汩汩流淌,漫溢而上,贪婪地想要填满整个地下室,却小心翼翼地绕过地面上莹白摇曳的水晶兰,不敢将它打湿分毫。
诡物当然懂得的,那是来自“同类”的请求,带着明显讨好的、希望能够与“他”和平共存的请求。
——可不知何时,那双猩红眼眸中,妒意翻涌,比画中汹涌的海水更甚。
她在画那幅画时……
竟没有看过“他”一眼。
“絮……絮。”
“他”低喃着那个熟悉的字眼,嗓音混沌,沙哑,轻柔。
下一秒,身形暴长,连同地面蔓延的水晶兰,探出长长的、树影一般的黑影,完全覆住了漫溢的灰海,将那只新生的诡物彻底吞噬。
*
*
*
这一夜,浑浊的海水自画中漫溢而出,却被更强大的诡物彻底吞噬。
桑絮并没有察觉到地下室的异常。只是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一声凄厉而陌生的惨叫。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芝麻”蜷缩在她脚边,浑身毛发竖起,瑟瑟发抖。
“该睡觉啦……芝麻。”桑絮轻声说。
她强忍着困意,支撑起身体,像往常一样轻轻摸摸它的脑袋,安抚了一下。很快支撑不住,打了个哈欠,又倒头沉沉睡去了。
——便也不知道,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诡物,因她的动作,收敛了身下四溢的黑影。
“他”警告地瞪了一眼那只仍旧瑟瑟发抖的黑猫,缓缓俯下身,依附在沉睡的季杨身上,一点一点隐没入他的身体中。
自始至终,猩红眼眸,都悄然注视着女人微微蜷缩的背影。
第175章
*
“……絮絮。”
熟悉的、甜腻的呼唤。
——别有所图的呼唤。
桑絮几乎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 立刻从浅眠的状态醒了过来。
昨夜那阵灰色风暴有如不散的阴魂,顺着她的胃管席卷而上,充塞了咽喉……她努力长吸了一口气, 看似平静地睁开眼。
——不用怕。
现在, 应该是季杨的悔过时间……
即使是用那套重复了几百遍的, 她不信、他也不会信的说辞……可至少, 他暂时不会对她动手了。
“我去做饭。”
她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眸, 坐起身来,就要下床。
右腕一紧。
她心脏停跳了半拍。下一瞬, 手腕已经被那人拉住,向后扯了一下。
“‘昨……晚……我又打……你了……’”
低沉嘶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季杨低声说:
“‘……我不……是故意的……’”
桑絮动作顿了一下。
莫名的……熟悉。
熟悉到有些怪异的场面。
即使她经历过无数个类似的早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 仍是有些违和的重复感。
如果不是察觉到季杨说话时与昨日略有些不同的停顿, 她几乎要怀疑, 她穿越回了昨天早上,又经历了一遍一模一样的事。